第四十章：安顺的作用一

第二天一早，安顺端着银耳汤进来的时候，林陌己经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文祥昨夜送来的账本堆在桌角，用密码记的账目像天书一样圈圈叉叉，但林陌看得不紧不慢。煤的产量、铁的产量、工具消耗、粮耗、工钱支出，每一项都换算成他设定的符号，再换算成数字，在心里过一遍。数字不会说谎。

“王爷，”安顺把碗放在书案角上，“您该用早膳了。”

“放那儿。”林陌头也没抬。

安顺没有走。他站在书案旁边，手里端着托盘，等了一会儿，见林陌没有要动的意思，轻轻咳了一声。

林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王爷，”安顺把托盘放到一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奴才这几日出去走了走。”

林陌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安顺是太监，太监不是官，没有品级，没有职权，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官员比不了的——他们能进内廷，能见皇上，能听到朝堂上听不到的消息。地方官员对太监，既瞧不起，又不敢得罪。瞧不起是因为他们是奴才，不敢得罪是因为他们能通天。

“走到哪儿了？”林陌问。

“盛京将军府。”安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才没敢进去，在门口转了几圈，跟看门的几个兵丁混了个脸熟。递了几两银子，请他们喝了顿酒。”

林陌没有接话。安顺继续说：“那几个兵丁说，玉明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好。朝廷催着他整顿旗务、充实边备，他交不了差，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王爷来了盛京，他本来松了一口气——有人替他顶这个差事了。但王爷这些日子在山谷里忙，不搭理他，他又开始嘀咕了。”

“嘀咕什么？”

“嘀咕王爷到底在做什么。”安顺说，“他说，王爷要是真把旗屯办成了，功劳是王爷的，他没份。王爷要是办砸了，朝廷怪罪下来，他也有责任——因为他是盛京将军，旗屯在他的地盘上。所以他派德克津来看，不是要查王爷，是要看看王爷能不能办成。办得成，他跟着沾光；办不成，他早做打算。”

林陌端起那碗银耳汤，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安顺，”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探消息的？”

安顺嘿嘿笑了一声：“王爷，奴才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宫里那个地方，不会打听消息，活不过三天。”

林陌没有接话。宫里的确如此。太监之间互相倾轧，嫔妃之间互相算计，朝臣之间互相攻讦。能在宫里活二十年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人精。安顺显然不是傻子。

“还有呢？”林陌问。

“还有，”安顺说，“奴才还打听到，玉明手下有一个幕僚，姓孙，是个秀才，专门替玉明管钱粮。这个人贪得很，玉明府上的进出，都要经他的手。玉明对他又用又防，两个人面和心不和。”

林陌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见过这个人？”

“奴才没敢见。”安顺说，“但奴才打听到了他常去的茶馆。盛京城南门外面有一家‘聚贤茶楼’，他每天下午都去，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喝茶，喝到天黑才走。”

林陌点了点头。安顺说的这些，文祥不一定打听得出来。文祥是官员，官员之间打交道，规矩多，顾忌多。太监不一样。太监没有官身，可以放下身段跟兵丁喝酒，跟门房聊天，跟茶楼的小二套话。有些消息，官员听不到的，太监能听到。

“安顺，”林陌说，“你再去打听一个人。”

“王爷请说。”

“玉明身边，有没有能用银子收买的人？不是德克津那种，是能接触到玉明核心事务的人。”

安顺想了想：“奴才试试。”

“别试。”林陌说，“去做。银子不够，从账上支。”

安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林陌又叫住他。

“安顺。”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自己也小心。别让人查到你头上。”

安顺笑了一下：“王爷放心，奴才在宫里练出来的本事，在盛京够用了。”

他走了。林陌坐在书案前，又端起那碗银耳汤，喝完。安顺这个人，他一首没怎么用。不是不信任，是没到用的时候。太监这层身份，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根刺。现在，该用他了。

第二天下午，安顺又出去了。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袍，戴了一顶瓜皮帽，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笼子里装着一只画眉。这是他跟王府里的老太监学的——出门办事，不能穿得太好，也不能穿得太差。穿得太好，招人眼；穿得太差，没人理。提个鸟笼，像个退了休的旗人老爷，不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