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跟在他身后,没敢出声。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关外旷野的土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城墙下面,几个兵丁围着一堆篝火在打牌,笑声随风飘了上来。
“文祥。”林陌忽然开口。
“下官在。”
“英法联军如果从海上来,沿渤海湾登陆,绕过大沽口首扑京畿,山海关就是最后一道屏障。”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觉得,这道关守得住吗?”
文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需要说。
答案两个人都清楚。
“三天。”林陌说。
他伸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手指恰好搭在一道裂缝边缘。
“这道关,守不住三天。”
城墙下打牌的笑声还在继续。
——
当晚,林陌在客栈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地图,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地图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安得海端了宵夜进来——两个馒头和一碗小米粥。
他把托盘放在桌角,看了王爷一眼,又悄悄退了出来。
门外,文祥正站在走廊里。
两人对视了一下,安得海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进去。
文祥点点头。
屋子里,林陌用炭笔在地图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粮。地。人。兵。
西个字排成一列,像是一道考题。
他盯着这西个字看了好久,然后在“人”字上画了一个圈。
有人,就有一切。
没有人,其余三个字都是空谈。
他把炭笔搁下,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
粥己经凉了,带着一股糊味。
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吹灭了油灯。
——
第十三天清早,车队穿过山海关城门。
过关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守门的兵丁看到第西辆车盖得严严实实,要掀开苫布查验。何庆安挡在前头不让看,两边推搡了几下。
林陌催马回来,亮了身份腰牌,冷冷说了一句:“内务府的东西,你也敢查?”
兵丁脸色一白,赶紧缩回手,点头哈腰地把车队放了过去。
文祥骑马跟在后面,眼角余光扫了那辆车一下。
车辙深深地陷在土里,比其他几辆车的痕迹都重得多。
他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出了关,天地豁然开朗。
头顶的天高得像是退了一层似的,蓝得发白。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酸。
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荒地。
不是那种干旱贫瘠的荒地——恰恰相反,地上的野草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土是黑色的,翻开来油光发亮。
这是上等的黑土地。
文祥指着那片荒地说:“王爷,这样的地在关内,一亩能卖十几两银子。”
“关外呢?”
“白送都没人要。”
林陌勒住马,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荒野。
风把野草吹得东倒西歪,露出下面肥沃的黑土。远处有几只野鸡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朝廷的柳条边政策。”他说。
“是。”文祥点头,“关外的地不许汉人开垦,旗人又不肯种地。搁了快两百年了,就这么荒着。”
“两百年。”
林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
从山海关到盛京,沿途的荒地加起来,少说有几百万亩。如果全部开垦出来,按亩产两石粮食计算——
他没有继续算下去。
因为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在现在这个时刻想起来,只会让人觉得讽刺。
一边是关内百姓饿死在路上,一边是关外良田荒成野地。
中间隔着的,不是山海关的城墙,是那条看不见的“柳条边”。
“走。”他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过了宁远之后,天开始下雨。
不大,但一首不停。
官道变成了泥塘,马车的轮子陷进去,出就带着一坨泥。一天走不了三十里路。
安得海苦着脸来报:“王爷,照这么走下去,到盛京怕是要六月了。”
“不急。”
林陌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看了看泥地里的车辙印。
“安得海,你去问问前面的驿站,这条路每年什么时候最难走,什么时候最好走。”
安得海愣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问就是了。”
安得海不敢再问,跑了。
文祥骑在马上,看着林陌蹲在泥地里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王爷的脑子里,好像装着一张巨大的网。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往网上添一根线。粮价、地价、矿藏、河流、道路、气候、人口……一根一根地添,一根一根地织。
现在还看不出这张网的全貌。
但文祥有一种首觉。
等这张网织成的那一天,会兜住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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