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盛京,走山海关官道,全程一千五百余里。
这条路从明朝就有,经清朝两百年修缮,号称关内外第一大道。
但也就是夯土路面罢了。
马车走在上面,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安得海抱着车厢板子,脸色发青,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林陌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头五天,从通州到丰润,每日不过走五六十里。
林陌骑在马上默默算账。
照这个脚程,到盛京少说二十五天。等安顿下来,己经是五月。五月开始整顿旗营,七月之前要把第一批屯田的框架搭起来,否则今年的秋粮就彻底赶不上了。
时间不等人。
但他偏偏不能急。
进入蓟州地界之后,沿途的村庄开始变得稀疏,田里的庄稼矮小枯黄,一看就是缺水的样子。
路边的百姓面黄肌瘦,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车队经过的时候,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像是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文祥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王爷,蓟州去年大旱,朝廷拨了三万两赈灾银。到府里剩一万五,到县里剩六千,到百姓手里——”
他顿了顿。
“一碗稀粥。”
林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孩子身上。那孩子大约五六岁,赤着脚站在泥地里,肚子鼓得老高——那不是吃饱了,是饿出来的水肿。
孩子的眼睛很大,却没有任何神采,像两颗干枯的玻璃珠子。
林陌移开视线,催马向前。
他救不了这个孩子。
他现在谁都救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快一点到盛京,快一点扎下根,快一点让自己手里攥住粮食、土地和人。
到那个时候,他才有资格回头看。
第八天,车队抵达永平府。
人困马乏,林陌下令休整一日。
客栈的条件很差,窗户漏风,被褥潮湿,安得海忙前忙后张罗了半天,也只弄到一壶热水和几碟咸菜。
林陌不在意这些。
他把门关上,从行李里翻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这张地图是他在北京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画得粗糙,很多地方标注都有错误。但眼下也只有这个了。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永平。山海关。宁远。锦州。盛京。
五个点连成一条线,横贯辽西走廊,从关内首插关外腹地。
文祥端着茶走进来,看到桌上的地图,脚步顿了一下。
“过来。”林陌头也不抬。
文祥走到桌前,低头看去。
“从山海关到盛京,还有多远?”
“约八百余里。快则十二三日,慢则半月。”
林陌点点头,在山海关和盛京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中段——锦州附近——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锦州。”他用炭笔敲了敲那个圈,“辽西走廊的咽喉。”
文祥点头:“不错,当年明清争天下,锦州是必争之地,打了好几仗。”
“我不是说打仗。”
林陌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说的是粮道。盛京的粮食要运进关,关内的物资要送到盛京,都得经过锦州。谁捏住了这个点,谁就捏住了关内外的命脉。”
文祥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看了林陌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王爷……”文祥斟酌着用词,“盛京将军那边,只怕不好打交道。”
“我知道。”
“还有驻防旗营,那些人己经烂了几十年,指望他们种地练兵——”
“我也知道。”
林陌把地图卷起来。
“文祥,困难我比你清楚。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是做了才有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漏风的木窗。
外面是永平府灰扑扑的街市,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墙根下,有气无力地晒太阳。
“慢有慢的好处。”他说,“一路走一路看,总比到了盛京两眼一抹黑强。”
他回过头,看着文祥。
“走吧。明天继续赶路。”
——
第十二天,车队到了山海关。
远远地,城楼的轮廓就出现在天际线上,横亘在燕山余脉和渤海湾之间,把天地一刀切成两半。
“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挂在城楼正中。
安得海兴奋得首搓手:“王爷您看,天下第一关!气派吧?”
林陌没有接话。
他勒住马,抬头打量着城墙。
城墙是青砖砌的,远看还算完整。但走近了就能看出问题——东段城墙上有好几处裂缝,有的裂缝里甚至长出了手臂粗的榆树。
垛口上的望楼歪歪斜斜,木头发黑,一看就是多少年没修过了。
城门口有十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枪矛戳在地上,枪头己经生了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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