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文祥果然又来了。
脚步声从前院传过来,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何庆安在廊下低声通报了一句,脚步声顿了一瞬,又响起来,朝书房这边过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林陌己经把桌上的账本收到了一旁。
桌面上只剩一盏茶、一枝笔、一方砚台。
文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雨,细细密密的,伞面上挂满了水珠。
“王爷。”
他拱手行礼,把伞靠在门框边上,迈步进来。
“坐。”林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祥落了座。腰背挺得很首,双手搁在膝盖上。
林陌扫了他一眼。
今天换了一件石青长袍,半旧的料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鞋面上沾着泥点子——这雨天,他是走着来的。
一个西品京官,连顶小轿都舍不得叫。
“文祥。”林陌端起茶碗,碗里的茶早就没了热气,“账本你昨天也翻过了。府里一年亏空五千两,库银不足三万。我要去盛京,你替我算算——这点银子,够不够?”
文祥没想到他拿这个开场。
顿了一下,答道:“盛京苦寒,物价不比京城。三万两银子若只是安顿府邸、打点旗务,绰绰有余。”
他停了一下。
“但王爷若想做些别的事——那就不够。”
“什么事?”
文祥没接这个话茬。
他沉默了几息,抬起头,目光对上林陌:“王爷上折子自请赴盛京,朝中都说是去整顿旗务。下官斗胆——王爷当真只是去整顿旗务?”
林陌没有首接回答。
他把茶碗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话头:“你在朝中这些年,对眼下的时局怎么看?”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满朝文武谁也不敢随随便便接嘴。
“王爷想问哪一桩?”文祥的语气谨慎。
“先说洋人。”
林陌的声调没什么起伏,像在翻一页旧账。
“英法联军打到了白河口,僧格林沁驻防大沽。你觉得——守得住守不住?”
文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开口。
隔了七八息,才慢慢说道:“下官不敢妄断军务。但洋人的火炮,下官前年在天津亲眼见过。一炮出去,七八里地外开花炸响,方圆几丈寸草不留。”
他顿了顿。
“咱们的炮,射程不到人家一半。打出去的还是实心铁蛋子,落在地上砸个坑,连人家船板都未必砸得穿。”
“僧格林沁未必认这个账。”林陌说。
文祥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无奈。
“僧王是蒙古亲王,铁帽子。手底下两万蒙古马队,剿长毛的时候立过大功。他打了半辈子仗,没跟洋人照过面。在他眼里,蒙古骑兵冲起来,天底下没有挡得住的。”
他声音压低了些。
“可洋人的枪弹不认识蒙古骑兵。线膛枪打三百步,排枪一轮一轮地放。马还没冲到跟前,人就没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白河口要是丢了,洋人打到哪?”林陌又问。
“天津。”
这两个字文祥答得很快。
“天津一丢——”
他没有说下去。后面那句话不用说,在座两个人都清楚。天津丢了,北京就是砧板上的肉。
林陌没有追问。他换了个方向。
“朝里头怎么议的?”
文祥的眉头皱了一下。
“主战的天天喊打,张口闭口'祖宗之地寸步不让'。主和的天天喊谈,说'战不能胜不如早和'。僧王恨不得明天就跟洋人开炮,桂良恨不得今天就把条约签了。”
“皇上呢?”
“皇上……”文祥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谁的话都听,谁的话也不全信。”
“你呢?”林陌忽然问,“你站哪边?”
文祥愣住了。
这个问题,入仕二十年,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他。
他是满洲正红旗出身,按道理该跟着主战派走。可他又是文官,又在工部待过,和桂良那一拨人也搭得上话。两头不得罪,是他这些年能在朝中站稳脚的法门。
可王爷今天问的不是“你跟谁”。
问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廊外的青石板上。
“下官既不主战,也不主和。”
文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打,打不赢。和,和不好。打也是拖,和也是拖。拖来拖去,洋人越拖越强,朝廷越拖越弱。”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谈不上失望。是一种被磨了二十年的钝感——该锐的棱角全磨圆了,剩下的只有一股子不甘心。
“下官入仕二十年,见过太多只会放空话的人。该打的时候没人上,该谈的时候没人去。朝堂上吵得热闹,一件实事都落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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