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理了理思路,抬起头时,语速慢了下来。
“盛京将军玉明,正白旗出身,在那边坐了十几年。此人有一样好处——听话。朝廷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坏处呢?”
“也是听话。”
文祥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桩谁都知道的旧闻。
“不该听的也听,不该办的也办。盛京旗营账面上八千兵丁,实际能点卯的不超过五千。这五千里头能扛得动枪的,再打个对折。”
“火器呢?”
“康熙年间发的鸟枪和抬枪,能不能打响全凭运气。乾隆朝配过一批劈山炮,炮身锈得跟烂铁差不多了。”
林陌的表情没有变化。
“旗地情况?”
“盛京周边旗地上百万亩,真正能种的不到三成。”文祥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其余的——一半落在各级军官名下,一半撂了荒。旗丁分不到地,也领不着饷。在家闲着,越生越多,越多越穷,越穷越闹。闹完了还是没有地,接着生。”
林陌一条一条听完,没有打断。
这些情况跟他预估的出入不大。
烂透了。
但烂透了也有一桩好处——没人盯着。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他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引人注目。
他看着文祥。
“文祥,我再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讲。”
“如果我去盛京——你跟不跟?”
文祥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指慢慢收拢了。
他没有接话。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前厅方向隐约有茶碗落在托盘上的声响,衬得这间屋子越发沉寂。
五秒。六秒。
文祥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
“王爷去盛京,是想做什么?”
“做事。”
“什么事?”
林陌靠在椅背上,没有挪开视线。
他没有提蒸汽机,没有提煤矿铁矿,没有提任何文祥此刻听不懂的东西。
他只说了一句。
“我想让大清,不至于将来挨完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文祥的手指停住了。
这句话搁在别人嘴里,是酒后牢骚。搁在一个铁帽子亲王嘴里,是另一回事。
他在刑部坐了三年堂,看过英国人递来的照会,看过广州陷落后发回来的急报,看过那些被同僚们骂作“奇技淫巧”的洋人机器图纸。
他知道“挨打”两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朝堂上下没有几个人真正在想“还手”这件事。
文祥站起身。
退后一步。
他没有再犹豫。撩起袍角,双膝落地,额头触向砖面。
“下官愿随王爷赴盛京。”
林陌没有立刻扶他。
“盛京苦寒。去了,也许好几年都回不来。你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人脉、前程——全扔了。”
“王爷,下官在京城二十年。”文祥的声音闷在砖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看着这个朝廷,一年不如一年。心里攒了一肚子话,对谁都不敢讲。”
他停了一下。
“王爷肯做事,下官就是死在盛京,也比在刑部衙门里耗到老强。”
林陌这才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他的胳膊拽住,一把拉了起来。
“死什么死。有你、有我,死不了。”
文祥站首身子,眼眶泛红,但他到底是官场里滚了二十年的人,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垂手站着,等着下文。
“帮我办一件事。”林陌松开手,语气己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像刚才那番话从没说过一样。
“王爷吩咐。”
“通过你自己的路子,替我打听盛京周边的矿产。煤和铁。”
文祥微微皱眉。
“别惊动衙门。”林陌继续说,“哪座山上有煤矿露头,哪条河的砂子里含铁——找当地的猎户、马贩子、跑山货的商队打听就行。另外,京城到盛京沿途的驿站、关卡、各处驻军怎么摆的,一并摸清。”
文祥不明白一个亲王为什么关心煤和铁。
那是矿工和铁匠操心的事。
但他没有问。他刚刚跪过了,跪过之后再问“为什么”就是蠢。
“三日之内,给王爷回话。”
他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身后传来林陌的声音。
“文祥。”
“王爷还有吩咐?”
“当年那五百两银子——”
文祥的脚钉在了门槛边上。
咸丰三年。他刚从员外郎升上去,父亲病倒在床,请大夫、抓药、还老家的债,几桩事挤在一块,手里干干净净。恭王府的人找上门,放下五百两纹银,只丢了一句“王爷让送的”,没有借据,没有回条,转身就走。
他用了两年才把那笔钱还清。
“不用还了这件事,我知道你己经还了。”林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我想说的是另一件。”
文祥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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