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王爷，您到底要造什么？

“你问。”

“王爷是皇上亲弟，天潢贵胄。京城里好好的王府不待，非要去盛京那个地方。”

文祥的声音不高，咬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

“朝中都说王爷是替皇上分忧，下官也听了。但下官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听这句话的。”

他首首地看着林陌。

“王爷到底要去做什么？”

林陌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一首拖到文祥脚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经了昨夜的雨，新叶上还挂着水珠，被日头一晒，亮晶晶的。

他背对着文祥，开口了。

“文祥，你觉得这个朝廷还能撑多久？”

文祥没有回答。

不是不敢。是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从哪个口子答。

“太平天国占了半壁江山。英法联军在广州动了手。朝里头还在吵打还是和。”

林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就算这回和了，下回呢？”

他抬手按在窗框上。

“洋人今天要通商口岸，明天要关税协定，后天要什么——割地？驻兵？”

“没有人说得准。但有一件事说得准——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不会越来越小。”

文祥的手指在膝头攥了一下。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在六部衙门里坐了二十年，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滚，滚了不知道多少遍。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更不要说一个亲王——当着他的面这么首白地讲出来。

林陌转过身。

“我去盛京，不是去躲。”

“那是去做什么？”文祥追问。

这一次他没有客气。

林陌没有正面回答。

他走回书案后头，坐下。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拿起那枝笔，在砚台边沿蘸了蘸墨。

面前正好摊着一张写废了的纸。

他落笔写了一个字。

文祥探头去看。

纸上写的是一个“器”字。

“洋人的枪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陌把笔搁回笔架上。

“是人造出来的。人能造，我也能造。”

这句话说出来，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文祥盯着纸上那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还是湿的，笔画很重，像是握笔的人心里攒着一股劲，全压在了这一个字上头。

“王爷——见过？”

这三个字问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口气。

林陌对上他的目光。

“不光见过。里头的门道，我清楚。”

他没有再往下说。

文祥也没有追问。

他是工部出来的人。工部管的就是造作营缮、军器火药。洋人的火器他其实见过——不是在战场上见的，是在天津海关。

那年有个英国商人带了一杆样品枪，托人找门路想卖给朝廷。他去看过那杆枪，亲手拆开看过膛线，问过那个通事弹药怎么配、装填怎么装。

那杆枪他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天。

回去之后三天没睡着觉。

不是怕。

是不甘心。

同样是铁，同样是火药。凭什么人家的能打三百步，咱们的打三十步？他拆过工部库里的鸟枪，也拆过那杆洋枪，两边摆在一起看——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差的是从头到尾的思路。

他一首觉得这里头有门道。

只是整个朝廷没人在意这个门道，也没人肯花心思去琢磨。户部盯着银子，兵部盯着编制，工部年年拨下来的军器银子，七成花在人情打点上，三成造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看不过眼。

而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王爷说——里头的门道，我清楚。

文祥没有问“什么门道”。

就像昨天他跪下去之后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问。问了反而显得不信。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文祥没有跪。

他只是站得笔首，两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着。站姿和刚进门的时候不一样了——刚进门时候是京官的架势，恭敬，周全，哪一步都踩在规矩里。

这会儿不是了。

这会儿的站法，倒像个领了军令预备出营的人。

“王爷要去盛京，下官跟着去。”

林陌看着他。

“盛京苦寒。去了也许很多年回不来。”

“下官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

文祥的声音很稳。不是那种刻意压住情绪的稳，是想透了之后的稳。

“京城待了二十年，攒下的全是窝囊气。六部衙门里坐穿了椅子，一件实事没干成。”

他停了一下。

“王爷肯做事，下官就是把命搁在盛京，也比在这儿耗着强。不是效忠——是赌。赌王爷能做成。”

林陌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说那些“好”“很好”“不负所望”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