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盘点家底

奏折递上去的第五天，林陌终于坐不住了。

不是着急。

是他觉得与其干等一道不知何时落下的旨意，不如先把自己的家底翻出来看看。

咸丰准了折子，他要去盛京。咸丰不准，他也要想办法离开这座城。

不管哪条路，都要花钱。

“何庆安。”他放下手中的书。

何庆安应声进来。

“府里的账本，全搬过来。”

何庆安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说“王爷您从前最烦看这些”，但到底没敢开口，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他和刘福一前一后，抱着两摞账本进来，在书案上叠得半人高。

林陌翻开最上面一本。

宣纸装订，字迹工整，每一笔收支都记得规规矩矩。管家刘福的手艺——能在亲王府干了二十年的人，笔头功夫不会差。

他先看收入。

恭王府的进账来路有三条。

第一条是庄田租银。亲王名下庄田十二处，散落在首隶、奉天、热河，拢共两万余亩，每年收租银约八千两。

听着不少。

但林陌逐页翻下去，越翻眉头锁得越紧。十二个庄子，能足额交租的不到五个。剩下的，有三个被庄头层层截留，有两个被佃户拖欠了两年，还有两个——账目上的批注只有西个字：地荒无产。

第二条是商铺租金。王府在京城有七间铺面，租给外人经营，每年收租约三千两。

何庆安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有三间己经大半年没见银子了。掌柜的说生意难做，托人递了好几回话。”

林陌没吭声。

第三条是朝廷俸禄。亲王岁银一万两，禄米一万斛。这倒是准时，户部按季发放，没拖过。

但他翻到去年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岁银一栏，赫然写着“实领六千六百六十七两”。

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是后来补上去的：“奉旨扣罚三分之一，因王爷办事不力。”

林陌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翻了过去。

他把所有进账拢到一起。

一年，一万五千两上下。

再看出去的。

仆役二百余人，工食银一年六千两。马匹三十匹，草料兽医马夫加在一起两千两。王爷日常用度——衣食笔墨交际——三千两。这些都是死数，省不下来。

能省的在后面。

每逢年节要往宫里送礼。太后那边是大头，皇上皇后各一份，嫔妃按等次递减，御前太监也要打点。这一块，一年五千两出头。

还有各衙门的“冰炭敬”和各地庄头的“孝敬回礼”，零零碎碎，两三千两。

林陌把最后一本账翻完，摞到一边。

出去的，两万两。

进来的，一万五。

每年净亏五千两白银。

“府里现在还有多少现银？”

刘福站在书案侧面，闻言微微低头：“回王爷，库里的存银……”

他顿了一下。

“不足三万两。”

三万两。

林陌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

三万两银子放在京城，够一个西口之家吃一百年。够在前门大街买下三进的宅院。够一个七品知县贪上十年。

但放在他的计划里——

一台蒸汽机的用铁量、用铜量、煤耗量，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座哪怕是最简陋的煤矿需要什么，他也算过。更不要说养一支能拉出去打仗的队伍，光粮饷一项就是个无底洞。

三万两，撑不过半年。

何庆安试探着开口：“王爷，要不要跟户部……”

“不借。”

林陌语气平淡，但很干脆。跟户部借银子，等于是递把刀给咸丰。

“那……庄田要不要处置几处？”何庆安又问。

刘福在一旁脸色微变，但没有出声。

“不卖。”林陌说，“卖祖产的动静太大，肃顺那边三天之内就会知道，转头就是一道弹劾的折子。”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林陌重新把那本商铺租金的账翻开，翻到那三间欠租铺面的页面。

“这三间铺子，在什么位置？”

何庆安道：“一间在琉璃厂南口，原来卖书的，现在半死不活。一间在前门大街靠东，布匹生意。一间在崇文门外，卖南北杂货。”

“位置怎么样？”

“都是好位置。前门那间更不用说，那条街上一个铺面能顶别处三个。”

“好。”林陌合上账本，没有再追问。

但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借出银两”，后面是一片空白。

“刘福。”

“老奴在。”

“这一栏怎么是空的？”

刘福沉默了两秒，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双手呈上来：“回王爷，借出去的银子不走明账。这本册子是老奴私下记的。府里除了老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