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人心如鬼

天成三年（928年），三月初六。

惊蛰己过，春雷始动。

河阳城外的冻土开始松软，沁水河畔的柳树梢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但是这股春意并未能吹散笼罩在防御使府上空的阴霾。

夜色深沉，如同一块裹尸布，死死地捂住了这座城池。

城西，步兵营副指挥使刘黑闼的府邸。

这宅子是李听澜赏的。

原是赵家的一处别院，虽不算极尽奢华，但也颇为宽敞气派。

只是今夜，这宅子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后堂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刘将军，还要犹豫吗？”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灰色布袍、面容普通的货郎模样的男人。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腰牌——那是安重诲安插在各地的密探信物。

“李听澜己经在磨刀了。

今晚郭威来找你喝酒，透出的话你难道听不懂？

‘借兵清洗旧部’，这旧部指的是谁？

不就是你们这些当年赵家的老人吗？”

刘黑闼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他那张平日里还算憨厚的黑脸，此刻扭曲得厉害。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青砖地上。

“使君……使君待我不薄。”

刘黑闼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

“当年我老娘病重，是杜先生给治好的。

我那妹子差点被赵天霸糟蹋，也是使君救下的。

我现在反他，那是……那是忘恩负义。”

“恩义？”

灰袍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乱世道德的嘲弄。

“刘将军，你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这世道，哪来的恩义？

朱温杀唐昭宗是大不敬，但他当了皇帝！

陛下反了李存勖是大不义，但他现在是天子！”

“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爬上去，才是最大的道理。”

灰袍人站起身，走到刘黑闼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黄绢。

“这是安大人的亲笔信。

只要你明天在春猎时动手，拿了李听澜的人头。

这河阳节度使的位置，就是你的。

朝廷的册封诏书，三天内就能到。”

“你想想，是继续给一个戴面具的流民当狗，随时担心被清洗！

还是做一方诸侯，光宗耀祖？”

刘黑闼看着那份黄绢，瞳孔猛地收缩。

节度使。

那是每一个武人的终极梦想。

在这个时代，节度使就是土皇帝，生杀予夺，荣华富贵。

而恐惧，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郭威带来的那个“清洗”的消息，像一条毒蛇，在啃噬着他的心脏。

“啪！”

烛花爆裂，发出一声轻响。

刘黑闼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己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干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明天春猎，我会带我的心腹五百人护卫。

到了黑石寨，我会动手。”

“但他身边有郭威，还有那三百陌刀手……”

“放心。”灰袍人阴测测地笑了，

“郭威的陌刀队笨重，在山林里施展不开。

而且，安大人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明天，会有一支‘流寇’从太行山杀出来，配合你行动。”

……

同一时间，防御使府。

书房内并未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清冷如霜。

李听澜站在窗前，正在由柴月容帮他穿戴那套特制的黑色山文甲。

这甲片是用黑石寨最好的钢打制的。

轻薄却坚韧，内衬是柔软的丝绸，贴身极舒服。

柴月容的手很稳，细致地帮他系好每一根甲带，整理好护腕。

她的动作轻柔，像是在送别即将远行的丈夫。

“一定要去吗？”

柴月容轻声问道。

“毒疮长在肉里，不挖出来，会烂全身。”

李听澜低头看着她，面具放在一旁的桌上，露出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而坚毅。

“刘黑闼必须死。

不杀他，河阳军心不稳。

杀了他，安重诲才会知道，这河阳城的水有多深，他的手伸不进来。”

“可是……”

柴月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忧虑，

“那是五百个兄弟。都是跟了咱们两年的老人。真的要全杀了吗？”

李听澜沉默了。

这两年，静塞军从几百人扩充到几千人。

每一个士兵的名字可能记不全，但那一张张脸他是熟悉的。

他们一起吃过肉，一起喝过酒，一起修过城墙。

明天，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就要死在他的刀下。

“月容。”

李听澜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慈不掌兵。

在这个乱世，最大的仁慈，就是让剩下的人活下去。”

“如果我心软了，明天死的就不是五百人，而是整个静塞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