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保密二

第二天，林陌去了山谷。

他把所有在山谷里干活的人召集到煤窑前面的空地上，站在提升机的架子下面，面前是一百多张黑乎乎的脸。他们刚下工，脸上全是煤灰，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有的手里还拿着铁锹，有的肩上搭着毛巾，有的光着膀子，露出黑得发亮的胸膛。

林陌扫了一眼这些人，然后开口。

“你们都是我从关内招来的。你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你们的女人能吃饱，你们的孩子不哭。这些，是谁给你们的？”

没有人说话。站在前排的王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我。”林陌说，“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地方住。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你们能干。你们能挖煤，能炼铁，能干活。只要你们好好干，我不亏待你们。但是——”

他的声音沉下去。

“——如果你们有人把这里的事说出去，说给外人听，说给玉明的人听，说给朝廷的人听，说给洋人听——我不会饶了他。”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到风从山谷口灌进来的声音。

“我不是在吓唬你们。”林陌说，“你们自己想想，这里的事传出去，朝廷会怎么想？私开矿藏，私造军器，这是灭九族的罪。你们每一个人，你们的女人，你们的孩子，都跑不了。”

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所以，”林陌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山谷里的事，不许对外人说。父母不行，妻子不行，儿女不行。谁说了，按军法处置。军法处置是什么意思，你们不用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那不是打板子。”

空地上更安静了。

“王德厚。”林陌喊了一声。

王德厚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林陌面前。

“你念过书，认得字。你跟他们说说，保密状上写了什么。”

王德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空地上很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念到“按军法处置”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但还是念完了。

“都听见了？”林陌扫了一眼人群，“听见了，就上来按手印。不认字的，按手印就行。认字的，签名字。”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他走到桌子前面，看了看那张保密状，又看了看林陌。然后他把大拇指伸进墨汁里，按在纸上。红通通的指印，清清楚楚。

第二个，第三个，第西个。一百多个人，一个一个走上来，按手印。有的人手在抖，按出来的指印糊成了一团。有的人手很稳，按出来的指印圆圆的，像一颗红豆。

王德厚最后一个按。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林陌拿起那张按满手印的保密状，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怀里。

“从今天起，”他说，“山谷里的事，是你们和我之间的秘密。你们不说，我不说，没有人知道。你们说了，我知道了，后果你们自己知道。”

没有人说话。空地上，一百多个人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那天晚上，林陌没有回盛京。他坐在木屋门口，看着高炉那边的火光。何庆安端了一碗粥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何庆安，”他说，“你说，这些人，能信得过吗？”

何庆安想了想：“王爷，草民不知道。但草民知道，人这东西，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对他不好，他就对你不好。这些人在山谷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出去了，什么都没有。他们不会说的。”

林陌没有接话。他端着那碗粥，看着高炉。铁水又从出铁口流出来了，红通通的，把半个山谷都照亮了。

何庆安说得对，也不全对。人不是狗，给口饭吃就摇尾巴。人有脑子，会想，会算，会权衡利弊。他现在能给的，别人也能给。他不能给的时候，别人给了，那些人就会倒过去。他需要的不只是保密状，不只是按手印，而是一个让这些人离不开他的理由。

不是害怕，是离不开。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回木屋。煤窑边上，赵师傅还在。他拄着那根木棍，站在提升机旁边，盯着滚筒上的钢索。孙贵蹲在蒸汽机旁边，眼睛盯着压力表。刘柱握着拉杆，不敢松手。

三个人影被灯火拉得很长，投在煤堆上，黑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