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一台机器二

林陌站在机床前，看着那些零件一点一点成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台机床，来自外星的科技，能把铁变成蒸汽机，能把蒸汽机变成工厂，能把工厂变成一座城市，能把一座城市变成一个国家。但它现在只能造一台最简单的蒸汽机。他恨不得跳过蒸汽机，首接造内燃机；跳过内燃机，首接造发电机；跳过发电机，首接造宇宙飞船。飞上天，飞出大气层，飞到那些洋人永远够不着的地方。但他知道不能。

工业革命没有捷径。瓦特改良蒸汽机用了十年，斯蒂芬森造出第一台火车用了二十年，福特造出第一条流水线用了三十年。他等不了那么久，但也急不来。

他关上面板，转身离开了库房。门锁好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箱子里，那台机床还在低低地嗡鸣，像是有人在里面轻声说话。

三天后，林陌又去了山谷。

这一次他没有带何庆安，只带了赵师傅。赵师傅不知道王爷要带他去看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把铁锤。他们进了山谷，穿过那片木屋和仓库，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前。那间屋子是林陌特意让赵师傅盖的，比其他木屋都大，墙砌得更厚，门装得更结实。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是林陌从盛京带来的，腰里别着刀，见了林陌就拱手。

“王爷，里面没人来过。”

林陌点点头，推开门。

屋子里黑洞洞的，没有窗户。他走进去，摸到墙边的油灯，点亮。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赵师傅看到了那台机器。它不大，也就半人高，蹲在屋子中央，黑漆漆的，铁铸的，上面布满了管子。赵师傅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来它是做什么用的。

“王爷，这是……”

“蒸汽机。”林陌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气缸的外壁。凉的。还没开始运转。

赵师傅跟着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看到了气缸，看到了活塞，看到了飞轮，看到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管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打过铁，修过鸟枪，拆过洋人的钟表，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王爷，这是……您造的？”

“嗯。”

赵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他围着那台机器转了两圈，蹲下来看底部的螺栓，站起来看顶部的飞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气缸的外壁，听到一声清脆的回响。铁的，实心的，不是洋铁皮糊的。

“王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东西，能做什么？”

“能抽水，能挖煤，能带动机器。有了它，一个工人能顶十个人用。”

赵师傅沉默了。他看着那台黑漆漆的机器，眼睛里有林陌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佩服，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他干了一辈子铁匠活，打过的铁器不计其数。但他从来不知道，铁可以变成这种东西。

“赵师傅，”林陌站起来，“去弄点水来。”

赵师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他端了一桶水回来，林陌指了指锅炉顶部的注水口。赵师傅把水倒进去，听到水在锅炉里咕噜咕噜地响。

“生火。”

赵师傅蹲下来，在锅炉底下的炉膛里塞进干柴，点上火。火苗舔着锅炉的底部，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林陌站在旁边，看着压力表上的指针一点一点往上爬。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锅炉里的水烧开了。蒸汽冲进气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开始转了，起初很慢，咯吱咯吱的，像是老牛拉破车。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顺，发出一声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咚——咚——咚——像是心跳。

赵师傅站在旁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铁在呼吸。那台黑漆漆的机器，活了。

“王爷，”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它……它活了。”

林陌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台蒸汽机前面，看着飞轮一圈一圈地转。这台机器，是人类工业文明的起点。瓦特在十八世纪改良了它，从此英国走上了工业革命的道路，变成了世界工厂。而中国，在同一个时代，错过了它。现在，在咸丰八年的盛京，在一个被遗忘的山谷里，在一个被流民填满的小村子里，它终于来了。迟到了快一百年。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蒸汽机之后是内燃机，内燃机之后是发电机，发电机之后是……他恨不得明天就把宇宙飞船造出来。但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那台黑漆漆的、笨重的、只有半人高的蒸汽机。路还长。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