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旗屯一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林陌没有去看。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指停在本溪那处山谷的位置。文祥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心。

“王爷，告示贴出去了。”

“贴了几处？”

“盛京城南门、北门，还有辽阳、抚顺那边的几个镇子，都贴了。”

“有人来看吗？”

文祥苦笑：“围了一堆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就议论开了。有的说‘哪有这么好的事’，有的说‘怕是骗人的’。下官让人在告示旁边站着，专门答疑。”

林陌点点头。这种事，一开始都是这样。

告示是文祥起草的，林陌改了三遍。抬头写的是“钦命办理盛京旗务大臣恭亲王为招募流民事”，中间说盛京周边荒地多，无人耕种，今招关内流民来盛京落户，每户分地百亩，头三年不纳粮。种子、农具、耕牛由官家先行垫借，秋后从收成里扣除。愿来者到盛京城南门报名，查验身份后即安排车马接往屯所。

“垫借”这个词是林陌特意加上的。不能让人觉得是白给，也不能让人觉得是施舍。垫借，是买卖，是规矩。

“文祥，你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祥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王爷，下官把招募的条件又理了一遍，您看看有没有疏漏。”

林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户百亩，头三年不纳粮，官家垫借种子、农具、耕牛，秋后从收成中扣除成本。这些他都认可。

“种子从哪里来？”

“盛京的粮库里有陈粮，下官跟户部的人谈过了，按平价买。”

“农具呢？”

“赵师傅说，他带几个徒弟打一批，够用了。”

“耕牛呢？”

“这个不好办。”文祥皱了皱眉，“盛京这边的耕牛不多，玉明那边倒是有，但人家不借。下官让人去关内买了，还在路上。”

林陌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这些问题都在预料之中，一样一样解决就是。

“还有一件事，”文祥说，“来的人怎么安置？不能让他们住在野地里。”

“抚顺那边不是有几间空房子吗？”

“有，但不够。下官算了算，能住人的不到十间，最多住几十个人。来的人多了，没地方住。”

林陌想了想：“先盖。不用好房子，能遮风挡雨就行。赵师傅不是带了几个人吗？让他们先盖几排简易的。等来的人多了，自己动手盖。”

文祥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告示贴出去的第五天，来了第一批人。

林陌正在书房里画图，何庆安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王爷，来了！来人了！”

“来了多少人？”

“几十个！拖家带口的，在南门外等着呢！”

林陌放下笔，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太阳很好，风也不大。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去看看。”

南门外聚了大约七八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男人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女人裹着头巾，孩子们光着脚，脸上全是灰。行李就是几个包袱，有的扛着，有的用扁担挑着。空气里有一股酸臭味，是太久没洗澡的味道。

林陌站在城门洞里，看着这些人。文祥己经先到了，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西十来岁，高个子，瘦得颧骨突出，但腰挺得很首。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脚上的布鞋破了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看到林陌走过来，文祥赶紧介绍：“这位就是恭亲王殿下。”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一片。

“草民……草民叩见王爷！”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陌走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那人的胳膊很瘦，像一根干柴，但骨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料。

“你叫什么名字？”林陌问。

“草民姓王，叫王德厚。山东青州府人。”他低着头，不敢看林陌。

“青州府？那边怎么样了？”

王德厚的眼圈红了：“王爷，青州府去年大旱，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发下来，一层一层克扣，到老百姓手里就剩几把糠了。草民家里七口人，饿死了三个。实在没法子了，听说关外有活路，就带着剩下的人往北走。走了两个月，一路要饭过来的。”

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哭了起来。林陌没有接话。他扫了一眼这些人，心里默默数了数。七十八个人，其中一半是女人和孩子。真正的壮劳力，不到三十个。

“文祥，”他说，“先安排他们住下。弄点热粥，让他们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