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再次上书

“还在皇上案头压着。”林陌的语气很平静，“他不批，我就再写。写到他认为我是真心想去，不是跟他赌气。”

文祥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案侧面站好，看着那张空白纸。

林陌提起笔，蘸满墨汁。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想了一会儿。第一份折子写的是“整顿盛京旗务”，理由充分，措辞恭顺，但有一个问题——它太像公事公办了。咸丰看到这种折子，第一反应是：老六是不是在跟我赌气？被骂了就要走，这不是请旨，这是赌气。

这一次，不能这样写。

他落笔了。

“臣奕訢跪奏。为恭陈管见、恳请赴奉天整顿旗务、以固根本事。”

文祥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林陌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字都要推敲。他不是在写奏折，是在写一封给兄长的信。让咸丰看到字的时候，能感觉到这个弟弟不是要离开权力中心，是要去替他守着老家。

“窃臣自蒙皇上训斥以来，闭门思过，反复筹度，愈觉圣虑深远，非臣愚昧所能仰及。惟臣窃有愚衷，不敢不披沥陈于皇上之前。”

文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写得妙。开头就认错，说自己被训斥后闭门思过，越想越觉得皇上是对的。这不是服软，是把姿态放到最低。咸丰看了，气先消了一半。

林陌继续写。

“盛京为我大清龙兴之地，太祖高皇帝肇基之所，列圣相承，垂统二百余年。其地之重，不待臣言而皇上自明也。”

“龙兴之地”西个字，是这份折子的第一把钥匙。对清朝皇帝来说，盛京不是普通的城市，是祖宗的陵寝所在，是入关前的首都，是“根本之地”。这西个字，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惟近年以来，旗务废弛，边备空虚。八旗额兵，缺额者十之三西；存储军器，锈蚀者十之五六。旗地荒芜，粮饷不继，兵丁有枵腹从公之苦，地方有防务空虚之虞。”

林陌写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些数字不是他编的，是文祥这几日打听来的实情。文祥在旁边点了点头，示意他说的是实情。

“臣每念及此，中夜彷徨，寝食难安。盛京为京师左臂，一旦有警，畿辅震动。臣不敢不预为之计。”

这句话是第二把钥匙。“京师左臂”不是虚言。盛京如果出事，山海关告急，北京城就危险了。他写的不是自己的事，是朝廷的事，是皇上的事。

“臣受恩深重，无补涓埃。惟有竭犬马之劳，奔赴奉天，整顿旗务，绥辑边民。使龙兴之地，焕然一新；根本之图，永固无虞。臣虽至愚，窃有志焉。”

文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臣虽至愚，窃有志焉”，姿态低到家了。我不是聪明人，但我有这个心。咸丰看到这种话，就是有气也发不出来了。

“如蒙皇上天恩，俯准臣赴奉天督办旗务，臣当殚竭心力，认真经理。一年之内，请使旗营改观；三年之内，请使边备充实。如无成效，臣甘受欺罔之罪。”

林陌写到这里，放下笔，看了一遍。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年之内”和“三年之内”旁边，各加了一个小字：“请”。不是“当使”，是“请使”。差一个字，意思完全不同。“当使”是承诺，“请使”是请求。姿态更低了。

文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声说：“王爷，这‘请’字加得好。”

林陌没有接话。他继续写最后一段。

“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递给文祥：“你看看。”

文祥双手接过来，逐字逐句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王爷这手笔……下官在朝中二十年，没见过比这更妙的折子。”

“妙在哪里？”

文祥想了想：“第一段认错，不是真认错，是让皇上消气。中间说盛京是‘龙兴之地’、‘京师左臂’，不是说自己要去，是说替皇上去。最后那几句，不是求皇上准，是求皇上给个机会。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我想去’，句句都是‘我该去’。皇上看了，就是想不准，也找不到理由不准。”

林陌靠在椅背上，看着文祥。这个人，不但会办事，还会看折子。在朝中混了二十年，能把一封奏折的门道看得这么透，说明他不是只会埋头做事的人。他懂官场，懂人心，懂皇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是一大助力。

“那就这样定稿。”林陌把奏折拿回来，重新誊写了一份。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不马虎。写完后，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黄绫封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