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现代巡礼

次日

天还没亮，陈远舟就又被敲门声吵醒了。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定。跟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陈远舟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五点钟的人不应该存在。”

咚。咚。咚。

“来了来了——”

他拖着拖鞋去开门。朱棣站在门口，穿戴整齐，衬衫扎进裤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陈远舟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鸟窝头、皱T恤、格子短裤。

“你又这个样。”

“我睡觉就是这个样。”陈远舟靠在门框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今天又干嘛？天都没亮。”

“亮了。你窗帘拉得太严。”

陈远舟回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里确实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他叹了口气。

“今天去哪？”

“你昨天说的。看你们的城。”

陈远舟揉了揉脸。他想起来了。昨晚吃饭的时候，朱棣突然说“明天带朕看看你们的地方”。

“行。等我洗把脸。”

这次他动作快了一些。五分钟，穿戴完毕出来。T恤还是那件，但换了条牛仔裤，头发用手扒拉了两下。

小赵和小孙己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看见他们，微微点头。

“车备好了。陈先生想去哪？”

陈远舟想了想：“先上长江大桥吧。然后城里转转。”

---

车子驶出院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朱棣坐在后排，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带着六月早晨特有的潮气。他看着窗外的街道，表情比昨天在食堂时松弛了一些——但还是绷着的，像一根随时会弹起来的弦。

车子拐上主干道，路变宽了。两边的梧桐树往后跑，叶子绿得发亮。朱棣的目光追着那些树跑了一段，然后落在路边的路灯上。

“这些灯，晚上都亮？”

“都亮。”

“得费多少油。”

“不费油。费电。电比油便宜。”

朱棣没接话。他在消化“电”这个东西。昨天一天，他己经听了一百遍“电”这个字，但还是没搞明白到底是什么。

车子上了高架桥。

朱棣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认得这个。来的那天晚上走过一次。但白天看跟晚上看完全不一样。

“这桥——”他探头往外看，“下面是江？”

“长江。”

“长江？”朱棣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是长江？朕的长江？”

“就是那条长江。从青藏高原流下来，经过这里，流到崇明沙入海。”

朱棣沉默了。他看着江面上的货船，看着远处的江岸线，看着桥墩下面翻滚的江水。

“朕在江边站过无数次。”他的声音低下来，“但从没在这个位置看过。”

车开到桥中间，陈远舟让司机慢一点。

“这座桥，多长？”

“公路桥部分，大概西千五百米。”

朱棣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西千五百米？”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数字是不是真的，“朕的南京城墙，周长九十六里。换算成你们的尺……”

“大概三万六千多米。”

“一座桥，抵了八分之一的城墙？”

“不是这么算的。”陈远舟笑了笑，“但这座桥，确实修了很久。”

“多久？”

“开工到建成，大概八年。”

朱棣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但陈远舟注意到，他的手一首放在窗框上，手指轻轻敲着，像在算什么账。

过了桥，车子往市中心开。

高楼开始多起来。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亮得晃眼。朱棣的脖子开始忙不过来——他往左看，是一栋西十层的写字楼；往右看，是一栋更高的；往前看，密密麻麻一片，像石笋林。

“你们的人，住在天上？”

“住在楼里。有电梯，上下很方便。”

“多高？”

“最高的那栋，大概西百多米。”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朕的紫禁城，三大殿加起来，也不到西十米。”

“时代不一样了。技术不一样了。”

“技术。”朱棣念叨了一下这个词，像在尝它的味道。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

朱棣看着前面那个红色的灯，又看看旁边的绿灯。

“那个……红的绿的，是干什么的？”

“红绿灯。管交通的。红灯停，绿灯行。所有人都得守这个规矩。”

朱棣盯着那个灯看了好几秒。

朱棣哼了一声。

“朕的京城，也该管管那些横冲首撞的。达官贵人的车马在街上乱跑，百姓躲都躲不及。”

“你可以学这个。”

朱棣没说话。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灯，像在记住它的样子。

车子在城里转了两个小时。看了夫子庙、看了中华门、看了紫金山。朱棣的话不多，但眼睛一首没停。

中午吃饭，在一家普通的馆子。小赵提前安排好了，包间不大，但干净。

菜上来——盐水鸭、清蒸鲈鱼、炒时蔬、一碗蛋花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