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炼铁二

“听说是炼铁的炉子。”

“炼铁？炼铁用得着这么大的炉子？”

“不知道。反正王爷干的，都是咱们不懂的事。”

第二天下午，炉子烧了将近一天一夜。赵师傅走到炉前，看了看炉膛里的火，又看了看炉底的出铁口。出铁口用耐火泥封着，泥己经干透了，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铁水在里面烘出来的颜色。

“王爷，”他喊了一声，“差不多了。”

林陌走过来，站在出铁口前面。他接过赵师傅手里的钢钎，对准出铁口，用力捅了进去。

耐火泥碎了。

一股亮红色的液体从出铁口涌出来，像一条火龙，嘶嘶地流进地上的槽里。铁水，红得刺眼，热得灼人，流到哪里，哪里就冒起白烟。赵师傅站在旁边，手里的木棍掉了，他没去捡。他的眼睛被铁水照亮了，红彤彤的，像两团火。

“王爷，”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铁！铁水！”

林陌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看着那条铁水槽。铁水在槽里流动，慢慢地，沉沉地，像是融化的岩浆。流到槽尾的时候，它开始冷却，表面结了一层暗灰色的壳，壳下面还是红通通的。

赵师傅拿了一根铁棍，撬起一块冷却的铁，捧在手里。烫，但他没有松手。

“王爷，”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铁，声音发抖，“这铁，比草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铁都好。没有杂质，没有气泡，实心的。”

林陌接过那块铁，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表面粗糙，但断面是银白色的，闪着细碎的光。这是生铁，含碳量高，硬而脆，不能首接打刀打枪。但它能铸成铁轨、铁管、铁架子，能炼成钢。有了它，就能造更多的机器。更多的机器，就能挖更多的煤、炼更多的铁。

这是工业革命的循环。

煤挖出来，烧成焦炭；焦炭炼铁，铁变成机器；机器挖煤、运煤、炼铁。

他站在那条铁水槽前面，看着铁水慢慢冷却，变成一块一块黑灰色的铁锭。这块铁，从本溪的山上挖出来，运到山谷，砸碎，混着焦炭和石灰石，在高温里融化，变成铁水，变成铁锭。然后它会变成什么？会变成铁轨，变成火车的轮子，变成蒸汽机的气缸，变成枪炮的炮管。

会变成他需要的一切。

“赵师傅，”他说，“从明天起，高炉不能停。人歇，炉不歇。”

赵师傅愣了一下：“王爷，这炉子，能一首烧？”

“能。只要不停料，它能烧一辈子。”

赵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看了看那座一丈高的炉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还在冒烟的铁锭。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林陌。

“王爷，”他说，“您到底要造什么？”

林陌没有回答。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山谷里没有熄灯。高炉的炉口还在冒火，铁水槽旁边堆满了刚浇出来的铁锭，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赵师傅坐在炉前，手里拿着一块铁锭，翻来覆去地看。孙贵在旁边打瞌睡，刘柱在往炉里添料。

“师傅，”孙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您说，王爷到底要造什么？”

赵师傅没有回答。他把那块铁锭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那座高炉。

“我干了三十年铁匠活，”他说，“打过的铁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铁水从炉子里流出来，跟水一样。不用锤子敲，不用炉子烧，它自己就是铁。”

“那王爷到底要造什么？”孙贵又问了一遍。

赵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孙贵没听懂的话：“他要造的，不是一件东西。”

孙贵眨了眨眼，不敢再问。

林陌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高炉那边的火光。何庆安端了一碗粥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何庆安，”他说，“你说，这些铁，能做什么？”

何庆安想了想：“能打农具，能打刀，能打锅。”

“还能做什么？”

何庆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草民想不出来了。”

林陌没有接话。他端着那碗粥，看着高炉。铁水又从出铁口流出来了，红通通的，把半个山谷都照亮了。

库房里，刘福又打开了那个箱子。他拿起那块有叶脉纹路的煤石，翻来覆去地看。纹路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像一片刚刚落下的叶子。他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特别，就把煤石放回去，盖上盖子，锁好。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他摸了摸怀里那把钥匙，冰凉的，硌得他胸口疼。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箱子上的锁，用这把打不开。库房的门，也用这把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