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八年。1858年。
林陌的手指攥紧了被褥,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一年。这一年,英法联军攻陷广州,进逼天津。这一年,清廷被迫签订《天津条约》,丧权辱国。这一年,太平天国占据南京,半壁江山沦陷。这一年,咸丰皇帝在圆明园里吸食鸦片,醉生梦死。
两年后,英法联军将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三年后,咸丰驾崩,辛酉政变,慈禧掌权。而他——这个身体的主人,将在慈禧的阴影下度过余生,被猜忌、被压制、被边缘化,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不要慌。你是历史系的学生。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知道谁赢谁输。你知道哪条路能走通,哪条路是死胡同。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办?
留在京城?按照历史,恭亲王奕訢会在两年后与英法议和,然后在辛酉政变中与慈禧联手,成为议政王。但那之后呢?洋务运动举步维艰,慈禧的权力越来越大,他被一步步架空,最后郁郁而终。
这条路,他不想走。
“安得海,”他睁开眼,“皇上最近心情如何?”
安得海压低声音:“不大好。洋人占了广州,朝廷里吵成一锅粥。主战的说要打,主和的说要谈。皇上拿不定主意,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咳疾又犯了。”
“朝中谁主战?谁主和?”
“主战的是僧格林沁亲王,主和的是大学士桂良。两边都不相让,皇上夹在中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林陌微微点头。僧格林沁,蒙古亲王,铁帽子王,手握蒙古骑兵,是咸丰最倚重的武将。桂良,文华殿大学士,咸丰的岳父,老成持重,主张议和。两边都不好得罪,咸丰的犹豫不决,也是情理之中。
“那我呢?”他问,“我在朝中是什么立场?”
安得海犹豫了一下:“王爷……您主张和洋人谈,但不要太软。您说‘战不能胜,和不能辱’,皇上觉得您这话两头都不靠,所以发了脾气。”
林陌沉默。历史上的恭亲王奕訢,确实是这样的人。他比主和派强硬,比主战派务实。他看到了西方的强大,也看到了清朝的虚弱。他知道打不赢,但也不想跪着求和。这种态度,在朝堂上最不讨好——主战派嫌他懦弱,主和派嫌他碍事。
而咸丰,既不想打,又不敢和。所以他把火撒在弟弟身上。
林陌靠在床头上,望着帐顶出神。
他是穿越者,他有现代知识,他有金手指——那个在意识消散前看到的“资料库”。他能感觉到它,就在脑海深处,像一台沉睡的超级计算机,等待被唤醒。但那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干扰的地方。
京城不行。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咸丰在盯着他,朝臣在盯着他,连街上的百姓都可能是在替谁打探消息。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安得海,”他突然开口,“盛京那边,现在是谁在管?”
安得海一愣:“王爷怎么突然问起盛京?”
“随便问问。”
安得海想了想:“盛京将军是玉明,正白旗的,在那边经营好些年了。不过听说那边旗务废弛得厉害,兵不满额,地没人种,比关内还不如。”
林陌点点头,又问:“从北京到盛京,要走多久?”
“快的话,二十多天吧。官道还算好走。”
二十多天。不算远,也不算近。远到咸丰不会天天盯着他,近到出了事还能及时赶回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地图。盛京——后世的沈阳。那是清朝的“龙兴之地”,有宫殿,有城墙,有完整的官僚体系。但它己经被朝廷遗忘太久,像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空有一个名分,却无人问津。
那里有煤。有铁。有大片未开垦的黑土地。有数百万亩荒废的旗地。有从关内涌来的流民。有朝廷管不到的权力真空。
那里,是他最好的起点。
“安得海,”他睁开眼睛,“去拿纸笔来。”
安得海一愣:“王爷要做什么?”
“写折子。”林陌坐首了身子,“给皇上写折子。”
“王爷要写什么?”
林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
西月的北京,春意正浓。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屋顶,再远处是西山的一抹青色。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我要去盛京。”他说。
安得海张大了嘴:“盛京?王爷,那苦寒之地……”
“正因为是苦寒之地,才没人跟我争。”林陌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想想,皇上现在最不想看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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