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巡边二

“路可以修。”林陌说。

文祥点点头，没有接话。

从本溪出来，他们没有回盛京，而是折向东北，往抚顺去。

抚顺离盛京更近，不到二百里。但路也不好走，有一大段是沿着浑河走的，河滩上全是石头，马蹄踩上去打滑，走得极慢。何庆安己经累得说不出话了，趴在马背上，任由马驮着走。

到抚顺的时候，是出发后的第七天。

抚顺没有城，只有几个散落的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文祥托那个做买卖的朋友找了一个当地人带路，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佟，在抚顺住了十几年，靠打猎和采药为生。

佟姓汉子把他们带到村外的一处山坡上，指着地面说：“就是这儿。您看这地皮，黑乎乎的。挖开上面那层薄土，下面就是煤。我们村里人冬天烧火，就在这儿挖，不用下井，省事得很。”

林陌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和草根。果然，下面是一层黑漆漆的煤，厚得看不到底。他站起来，放眼望去，整片山坡都是这种颜色，荒草稀稀拉拉地长在上面，长不高，也长不壮。这块地，种不了庄稼。但种煤，正好。

“这煤”“你们挖了烧火，火旺不旺？”

佟姓汉子咧嘴笑了：“旺！比木柴旺多了。一篮子煤够烧一冬天，省事。”

林陌点点头。他沿着山坡走了很长一段路，一边走一边看，不时蹲下来拨开草丛看看下面的煤层。佟姓汉子跟在后面，不明白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物为什么对这些黑石头这么感兴趣。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山坡绵延起伏，一首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佟大哥，”他忽然问，“这附近，有没有人管？”

佟姓汉子愣了一下：“管？谁管？朝廷不让开矿，可也没人管我们挖了烧火。官府的人不来这儿，这地方太偏了，来了也没什么油水。”

“没有人来收税？”

“收什么税？这地方连个正经的衙门都没有。”

林陌点点头，没有再问。

回盛京的路上，文祥骑马走在林陌旁边，沉默了很久。

“王爷，”他终于开口，“下官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看煤、看铁，是打算开矿？”

林陌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文祥想了想：“辽阳那个煤窑，要重新开，得花不少银子。本溪的铁矿，更费事。但抚顺那个地方……”他犹豫了一下，“那个地方，不用花什么银子，就能出煤。”

“你算过？”

“下官粗略算过。雇几十个人，买些铁锹、镐头、筐子，再备些粮食，几百两银子就够了。煤挖出来，用骡车拉到盛京，卖给城里的人烧火，就能回本。如果拉到关内卖，利润更大。”

林陌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连账都算好了。

“文祥，”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说，盛京最缺的是什么？”

文祥想了想：“银钱？兵力？”

“都不是。”林陌说，“盛京最缺的，是能干活的人。有了人，地就有人种，矿就有人开，兵就有人当。人，才是一切的基础。”

文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是王爷，”他迟疑了一下，“朝廷有禁令，关外的矿不许随便开。旗地也不许汉人随便种。这……”

林陌没有接话。他只是骑着马，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文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朝廷的禁令，是顺治年间定的？”

“是。”

“快两百年了。”林陌的语气很平淡，“两百年间，朝廷的禁令多了去了，执行的有几条？”

文祥沉默。

“再说了，”林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咱们是来整顿旗务的。整顿旗务，总要花钱。花自己的钱，花不起。花朝廷的钱，没有。那怎么办？自己挣。怎么挣？开矿。开了矿，有了钱，才能整顿旗务。这个道理，说到哪里都说得通。”

文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下官明白了。”

车队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盛京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林陌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们路过辽阳城外那片荒地的时候，他看见田埂上坐着一个老人，大概有七八十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正望着远处发呆。他们经过的时候，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发呆。

那双眼睛浑浊、暗淡，像是一潭死水。

林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