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祖父三次请修，三次被驳回

梅雨一开头，雨倒还不算大，天先坏了。

不是那种痛快翻脸的坏。不是一阵乌云压过来，跟着豆大的雨点子往地上砸，叫人一看便晓得要收衣、关窗、挪柴。它是闷。白日里云低低浮着，像锅盖扣在天顶上，压得人胸口发紧。夜里也不凉，风贴着水面走，带一股淡咸淡腥的湿气，扑在窗纸上，窗纸便先软了一层。地皮更怪，没下多大雨，圩埂边缘己先返潮，踩一脚下去，不是表面那层松土陷，好似底下有谁拿手心往上托了一把湿泥。

祖父从五月里看出不对，到梅雨初一落下，心里那根弦便绷得再也松不回去了。

这日清早，雨刚停了一阵，屋檐还滴着水。祖父洗了把脸，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便把那根旧竹杖和一卷纸夹在腋下，往外走。母亲在灶边喊：“粥都盛出来了，你总得垫一口。”

祖父头也没回：“回来再吃。”

砚川跟着追出去，才到巷口，祖父便说：“你今日跟我去。”

“去哪？”

“找里正。”

烟桥镇的里正住在祠堂西边，一院两进，不算阔，胜在门脸整齐。门前那两只石鼓平日里少有人擦，今儿叫雨水洗得发亮。里正周世安，年过西十，肚子先替他说话，平日逢人总笑，笑里带着一股“凡事好商量”的软劲。真到要他担责时，那股软劲便成了滑。人站在你跟前，眼睛也瞧着你，嘴里答应得满，脚却半寸不往前挪。

沈澜兴进去时，周里正正坐在堂屋里喝早茶。桌上摆一碟酱瓜，一碟花生米，还放着半本账。见沈澜兴进来，他先愣一下，随即起身招呼：“沈老哥，这么早？来来，坐。”

沈澜兴没坐，把纸卷往桌上一搁：“不坐了。我来为回澜闸的事。”

周里正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稳了，还是硬撑着：“闸的事，上回不是都说过了么？”

“上回说的是看。”沈澜兴道，“今朝说的是修。梅雨提前，地气返潮，外河潮脉也走得早。回澜闸西脚护岸渗得重，闸座底下吃虚。若再不补，撑不过这一季。”

周里正拿起茶盏吹了吹，也想借这一口热气把话也吹软：“沈老哥，你也是老河工了，该明白，修闸不是补猪圈。说修就修，银子从哪儿出，人从哪儿调，谁来点头？这事我一个里正，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可以报上去。”

“报上去也得讲章程。”周里正把茶盏放下，语气更和了些，“如今才几场毛毛雨，未见大汛，官里不会认。等真有险情，再说不迟。”

沈澜兴盯着他：“真有险情，再说便迟了。”

周里正避开他的眼，顺手抓了颗花生米，慢慢剥：“你老莫急。闸总在那里，坏不了这一两日。回头我见着上头的人，替你提一句。”

这便是拖了。

拖这个字，不一定挂在嘴上。许多人一辈子不说“我不管”，只会说“再看看”“回头”“不急”“讲章程”。话都不难听，人却叫这几句话慢慢拖进死胡同里。沈澜兴站着没动，周里正也不起身送，堂屋里便有了一种难堪的静。最后还是沈澜兴把纸卷收回去，冷冷说了一句：“你提一句，水不会少涨一寸。”说完转身就走。

出了里正家，雨又细起来了。针一样，密密地扎在地上。砚川跟着走，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不信你？”

祖父脚下没停：“他信。”

“那他怎么还推？”

祖父竹杖往泥里一点：“信归信，认归认。认了，便得有人担事。里正这张脸，靠的是没事。不是靠做事。”

第二趟，沈澜兴去找河工胥吏。

那胥吏姓韩，常驻在月河边一处临时公房里，平日管些河沟清淤、小堤修补、差役摊派的琐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能拿鸡毛当令箭的那种位置。人也长得像一只湿漉漉的耗子，细眼，薄唇，手指头总洗不净，指甲缝里永远压着墨黑。

沈澜兴去时，韩胥吏正坐在窗下和两个工头打叶子牌。屋里烟气重，脚边还有半盆没倒掉的洗脸水，水面飘着茶沫。沈澜兴一进门，那三人都抬了抬眼。韩胥吏把牌往桌上一扣，皮笑肉不笑地说：“哟，沈老匠。今儿怎么想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沈澜兴开门见山：“回澜闸得补。西脚护岸和闸座薄弱处，眼下补还来得及。”

韩胥吏听完，先和身边工头对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你老这嘴，真是闲不住。闸刚验完几年，年年都叫你说得要塌。你若真这么神，回头我倒该请你去衙门门口摆卦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