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纸上惊雷！

天成三年（928年），西月。

洛阳，大唐皇宫，明堂。

春雨如丝，绵绵密密地笼罩着这座历经战火的千年帝都。

檐角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单调而空洞的水花。

明堂偏殿的暖阁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汤药味。

当今天子李嗣源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色狐皮大氅。

这位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沙陀老将，如今己被岁月和疾病掏空了身子。

花白的须发显得凌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咳咳……重诲啊，定州那边的战报，到底怎么说？”

李嗣源虚弱地睁开眼，看向跪在榻前的枢密使安重诲。

安重诲双手捧着一封用红泥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奏折，用力的攥着。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阴雨天还要难看几分。

“回禀陛下……定州之围，解了。”

“解了？”

李嗣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

“好！好啊！

是敬瑭的黑鸦军打退了耶律德光？

朕就知道，敬瑭这孩子打仗，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安重诲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垂下眼帘，掩盖住眸子底下的阴鸷。

“陛下……这奏章，是石大帅和河阳防御使李听澜……联名上的。”

“奏章上说，耶律德光亲率五万皮室军精锐围攻定州。

石大帅麾下猛将刘知远率两万黑鸦军正面驰援，与契丹人血战一日，斩首无数。

但契丹人势大，黑鸦军陷入苦战。”

“关键时刻，是……是李听澜率领五千静塞军步卒，在野狼坡侧翼结下阵势。

用一种名为‘陌刀’的长刃重器，硬生生劈碎了契丹铁林军的冲锋，又辅以火攻，烧得契丹人炸了营。

两军内外夹击，这才逼退了耶律德光。”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嗣源剧烈的咳嗽声在回荡。

老皇帝推开太监递过来的丝帕，硬生生止住了咳嗽，眼中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神采。

“五千步卒……挡住了铁林军的冲锋？

还逼退了耶律德光？”

李嗣源一把抓过奏折，枯瘦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一字一句地看着上面的战况描述。

作为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李嗣源太清楚在平原上步兵遭遇骑兵是什么下场。

更何况那是契丹大元帅亲率的皮室军！

这不仅是奇迹，这简首是神话。

“陌刀……好一个陌刀！

盛唐的军威，竟然在一个小小的防御使手里重现了！”

李嗣源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

“传朕的旨意！石敬瑭驰援有功，赏金万两，加封太尉！

李听澜……李听澜以少胜多，扬我汉家国威，加授‘检校太保’，赏玉带一条，御赐锦袍两袭！

静塞军全军将士，皆赐酒肉！”

“陛下圣明！”

安重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将脸深深地埋在阴影里，任由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走出明堂，安重诲站在长长的白玉阶上，任凭春雨打湿了他名贵的官服。

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好一个石敬瑭，好一个李听澜……”

安重诲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太聪明了，以至于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份看似“通力合作”的奏章背后。

隐藏着怎样肮脏而又精妙的政治交易。

刘知远和黑鸦军是什么货色他最清楚，石敬瑭绝对不会为了定州去跟耶律德光拼命。

这份联名奏章，分明是李听澜和石敬瑭达成了某种默契！

李听澜用分出的一半军功，堵住了石敬瑭想吞并河阳的嘴。

又借着石敬瑭的名头，堵住了自己这个枢密使想要借机问罪的刀。

他把两股最强大的势力互相制衡，自己却踩在契丹人的尸骨上，从容不迫地拿走了解围的首功。

“这只鬼面狼，己经不是狼了。”

安重诲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他是一头蛟。

一头借着太行山的风雨，己经生出了爪牙的恶蛟。”

他知道，这洛阳城的朝堂，再也压不住那个曾经的“丧家犬”了。

……

十天后。

孟州，河阳城北三十里外。

宽阔的官道被黄土重新垫过，洒了清水，净了街。

道路两旁，并没有刀枪林立的军阵，而是站满了黑压压的百姓。

他们有的是城里的商贩，有的是屯田的流民，还有黑石寨的矿工和铁匠。

成千上万的人，自发地聚集在这里，翘首以盼地望着北方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