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伴君如虎

天亮了。

洛阳的深秋清晨，雾气极重。

那雾像是一层发霉的白纱，笼罩着重檐叠脊的皇宫，将那些金碧辉煌的色彩都洗刷成了一种死寂的灰白。

李听澜一夜未眠。

那扇被踹坏的门，此时只用几块木板勉强钉住，寒风依旧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昨夜这里的狼狈。

他坐在床沿，看着手里的一张羊皮纸。

这是他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连夜画出来的一张简陋地图。

洛阳城的布局，皇宫的方位，几处城门的位置……

但他很快发现，这东西毫无用处。

作为一个被圈养在宫里的“金丝雀”，原主对皇宫以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哪条路有兵站？哪个关口查得严？

哪里有流民？哪里有土匪？

一概不知。

在这张地图上，除了皇宫这个点，外面是一片代表着死亡的空白。

“郡王爷，该上妆了。”

小翠端着铜盆进来，眼圈还是红肿的，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水面上漂着几瓣干枯的玫瑰，在这个萧瑟的早晨显得格外讽刺。

“嗯。”

李听澜收起地图，塞进袖口的暗袋里。

逃跑不是请客吃饭，没有周密的计划，跑出去就是给外面的野狗加餐。

在没找到生路之前，他必须继续演下去，演好这个“兰陵郡王”。

今日的排练地点在“宜春院”，这是梨园的核心区域。

李听澜刚一踏进院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往日里叽叽喳喳练嗓子、吊嗓子的伶人们，此刻都噤若寒蝉，一个个垂手侍立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院子中央，放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紫袍的太监，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念珠，那双细长的眼睛正阴冷地扫视着众人。

景进。

后唐最有权势的宦官，也是李存勖的耳目爪牙。

据说他在宫外养了无数密探，专门刺探群臣隐私，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哆嗦。

李听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难道昨晚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了？

“哟，咱们的兰陵郡王来了。”

景进看到李听澜，那张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的声音尖细刺耳：

“昨儿个听说您在御前露了大脸，陛下龙颜大悦，咱家这还没来得及恭喜呢。”

李听澜只觉得后背发凉，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宫里的规矩，微微欠身行礼：

“景公公折煞了。不过是侥幸没在御前失仪，哪敢谈什么露脸。”

景进站起身，迈着方步走到李听澜面前。

他比李听澜矮半个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狠气场，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伸出一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轻轻挑起李听澜腰间的玉佩——那是原主身上仅剩的几件值钱货之一。

“侥幸？”景进嗤笑一声，“咱家可听说了，昨晚有不知死活的兵痞闯了您的兰陵阁？

郡王爷好大的威风，竟然拔刀相向，把人给吓退了？”

李听澜瞳孔微缩。

果然，这宫里没有秘密。

昨晚那几个兵大概也是怕被追究，没敢声张，但景进的眼线无处不在。

“一时情急，怕那些粗人惊扰了圣听。”

李听澜低声回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卑微。

“若是让陛下知道有人在宫中肆意妄为，怕是连公公您……面上也无光吧？”

他在试探。

他在赌景进和那些骄兵悍将也不是一条心。

事实上，五代的宦官和武将是死对头。

景进眯起眼睛，盯着李听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松开了手，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嘿嘿嘿……好一张利嘴。”

景进用丝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郡王爷说得对。那些丘八，确实越来越没规矩了。

您做得好，维护了皇家的体面，咱家怎么会怪您呢？”

说完，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不过，郡王爷也要记住了。

这刀，出容易，收回去难。

若是哪天不小心伤了自己，可别怪咱家没提醒过您。”

这赤裸裸的威胁，像一条毒蛇爬过李听澜的脚背。

“都在这愣着干什么？练啊！”景进猛地一甩拂尘，对着周围的伶人们怒喝道：

“今儿个可是大日子，前线有捷报传来，陛下待会儿要来亲自排戏。

谁要是演砸了，咱家扒了他的皮！”

伶人们如蒙大赦，赶紧散开，咿咿呀呀地练了起来。

李听澜暗暗松了口气，后背早己被冷汗浸湿。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