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吃人的时代

后台偏殿，杂乱无章。

这里堆满了戏服、乐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和廉价脂粉味。

几十个伶人正在卸妆，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嬉笑打闹，仿佛刚才殿上的生死一线只是过眼云烟。

李听澜跌坐在一个角落的木箱上，颤抖着手，解开了脑后系着面具的皮绳。

“当啷”一声。

沉重的青铜鬼面掉落在地上，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面前有一面磨得发黄的铜镜。

李听澜看着镜子里的人——剑眉入鬓，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缺氧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紫。

这张脸太美了，美得不像个男人，更不像个乱世中的武人。

这就是他被称为“兰陵王”的原因？

这就是他在这个吃人时代的皮囊？

李听澜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是真实的，这不是梦。

他真的来到了五代十国，这个号称“五十余年，更易五姓十二君”的修罗场。

“哎哟，我的郡王爷，您今儿个可是吓死奴婢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听澜转头，看见一个身穿绿袍、长着一张圆脸、看起来颇为滑稽的中年伶人走了过来。

这人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不由分说地往李听澜脸上擦去，动作粗鲁中带着几分熟稔。

记忆瞬间涌现——敬新磨。

后唐赫赫有名的伶官，也是李存勖身边的红人，虽然只是个弄臣，但为人机警，在这宫里没少帮衬“原主”。

“怎么？还没回过魂来？”敬新磨见李听澜眼神发首，压低声音凑过来，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那一绊，若是换了别人，脑袋这会儿己经挂在兴教门的旗杆上了。

也就是您，长了一张陛下舍不得划花的脸。”

李听澜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借此掩饰眼中的慌乱，声音低沉道：

“刚才……那是意外。”

“意外？”敬新磨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道具箱上，二郎腿道：

“在这宫里，只有死人是注定的，活人全是意外。

我的小祖宗，您听句劝，明儿个的《踏摇娘》，您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听说郭崇韬郭大人在前线又打了胜仗，灭了前蜀，陛下正嫉恨着呢，这时候谁触霉头谁死。”

听到“郭崇韬”三个字，李听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历史的洪流瞬间在脑海中定位。

同光三年，后唐灭前蜀。

郭崇韬功高震主，即将被冤杀。

而紧接着，就是明年——同光西年的“兴教门之变”。

那个在殿上疯疯癫癫打鼓的皇帝李存勖，还有不到一年的活头了。

他会被乱兵射死，尸体会被丢在戏台上，连同那些乐器一起烧成灰烬。

李听澜的手指紧紧扣住身下的木箱边缘，指节发白。

这是一个即将崩塌的王朝。

这艘船要沉了。

而他这个所谓的“兰陵郡王”，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船上用来取乐的一只金丝雀。

一旦船沉，那些平时被压制的骄兵悍将冲进宫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们这些被视为“乱政妖孽”的伶人。

“敬公公，”李听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若是……这天要塌了，咱们往哪躲？”

敬新磨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他警惕地西下张望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了李听澜一眼：

“噤声！你是嫌命长了？陛下春秋鼎盛，大唐如日中天，哪来的天塌？

这话要是传到景进那个疯狗耳朵里，咱俩都得被剥皮填草！”

李听澜看着敬新磨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心中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怕，是因为知道危险。

只要知道危险，就有求生的本能。

“我是说……万一。”

李听澜捡起地上的青铜面具，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狰狞的纹路，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万一有一天，这面具遮不住脸了，咱们得有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敬新磨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只知道练舞讨好皇帝的漂亮郡王，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是往日的空洞与哀怨，而是多了一丝像狼一样的东西。

那是他在战场上的死人堆里才见过的眼神——想活下去的眼神。

“郡王爷，您今儿个……是不是撞着头了？”敬新磨试探着问。

李听澜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个青铜面具重新扣在了脸上。

视线再次变得狭窄，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