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他抬头,看见角楼上坐着一个人。
是羽化。
抱着膝盖,望着月亮,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角楼是这驿站唯一还算完整的地方,但也破得够呛,木梯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大狗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
在他旁边坐下。
羽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沉默了很久。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西周亮堂堂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是铁牛震天响的呼噜。
大狗没看他,就那么望着月亮。
他能感觉到,羽化今天不对劲。
从看到那份情报开始,就不对劲。
但他没问。
有些事,得等他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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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
羽化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大狗,你问我为什么恨赵无双。”
大狗转头看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月亮。
“因为我姓赵。”
大狗愣住了。
羽化继续说:
“我叫赵羽化。定国公府的三公子。”
这三个字砸下来,大狗一时没反应过来。
定国公府,三公子。
跟那个赵无双,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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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娘是府里的丫头。长得好看,话少,干活利索。有一天晚上,那个男人喝多了,进了她房里。后来就有了我。”
他顿了顿。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他们说我是不祥之人,克死了自己亲娘。”
大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插嘴,只需要听着。
“我小时候住柴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没人管我死活。”
羽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弓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他们给我剩饭,馊了的,倒在地上,像喂狗一样。我趴在地上吃,他们就站在旁边笑。”
大狗的拳头握紧了。
但他没有打断他。
“赵无双比我大两岁,从小就知道欺负我。他带着府里的下人,把我堵在柴房门口,用石头砸我,用脚踹我,看我在地上爬。”
羽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淡,但大狗听出来了。
“他们说我是野种,不配姓赵。说我娘是贱人,勾引老爷。说我该死,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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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化突然掀起袖子,露出小臂。
月光下,纵横交错的疤痕触目惊心——有鞭痕,有烫伤,有些己经模糊,有些依然狰狞。
“这是八岁那年,赵无双用马鞭抽的。因为我挡了他的路,他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没跪下。”
他又指了指锁骨下方。
“这是十一岁那年,他母亲用烙铁烫的。因为我喊了她一声‘母亲’。她说我脏了她的耳朵,让我记住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的手放下来,放下袖子。
“太多了,数不清了。后背也有,腿上也有,身上到处都是。”
大狗看着那些疤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伤疤。
他自己身上也有。
铁牛身上也有。
但羽化这些……不一样。
这些不是战场上留下的。
是被人当畜生一样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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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我逃了。跑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脚都磨烂了。被他们抓回去,吊在马棚里打了三天。”
羽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压下去。
“那三天我一首在想,凭什么我要受这些?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是主子,我就是野种?凭什么他们能活得像个人,我就得像条狗?”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通了,要活着,就得有本事。本事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我偷学射箭,偷练功夫,偷看他们练武。白天被他们打,晚上躲在后院练。练到手抬不起来,练到眼睛看不清东西。”
“十九岁那年,我逃出来。这次我准备了三年,知道往哪儿跑,知道怎么躲。再也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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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姓羽。羽化的羽。”
他转头看向大狗,第一次露出笑容。
笑得很淡,很苦。
“羽毛的羽。因为羽毛轻,飘到哪儿是哪儿,没人管,也没人要。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大狗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他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疤痕。
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他。
“我也有个弟弟。”
羽化愣住了。
大狗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林。
“我带着二狗讨饭,睡过乱葬岗,跟狗抢过食。有一回饿急了,二狗去偷人家地里的红薯,被人抓住,差点打断腿。”
他转头看向羽化。
“所以咱们是一样的人。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都知道这世道是怎么回事。”
羽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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