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狗，站起来

第二天下午。

太阳斜挂在西边，像被血染过一样红。

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一段被撞松的墙垛“轰隆”一声塌了。

碎石纷飞，烟尘弥漫，像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烟尘还没散尽，北蛮兵就像疯了一样从那道缺口往里涌。

“杀——！”

他们嗷嗷叫着，刀光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我在远处厮杀，被七八个北蛮兵缠住，一时冲不过来。

羽化箭壶己空，正用刀跟人肉搏，浑身是血。

铁牛重伤躺在后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道缺口前，只剩下一个人。

二狗。

---

二狗握着刀，站在缺口处。

双腿像灌了铅，抖得厉害，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面前的缺口像一张吃人的嘴，一个接一个的北蛮兵从烟尘里冒出来。

面目狰狞。

刀光闪闪。

他们喊着听不懂的话，但意思很清楚——杀光你们。

二狗想跑。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跑啊！跑啊！打不过的！

但身后就是城里。

就是那些躲起来的百姓。

就是铁牛躺着的屋子。

铁牛哥浑身是血，腰上还插着刀，被人抬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石头……够五百个……”

二狗咽了口唾沫。

握刀的手紧了紧。

指节发白。

他没有跑。

---

第一个北蛮兵冲到他面前。

刀高高举起，阳光下刀光刺眼，像一道闪电。

二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大狗说过的话——

“打不过就跑，活命要紧。”

可是他没有跑。

腿不听使唤。

他想起铁牛说过的话——

“吐完，继续打。”

他想起羽化站在角楼上，一箭射出西百步，手指在抖，但眼神没抖。

他闭上眼睛。

用尽全身力气，胡乱挥出一刀。

“噗——”

刀砍进肉里的感觉，像砍进一块厚厚的泥土。

闷。

沉。

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手上。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子。

---

二狗睁开眼。

那个北蛮兵站在他面前，瞪大眼睛看着他。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他低头。

看见自己的刀砍在那人肚子上。

一道深深的口子。

里面的东西正往外涌。

红的、白的、还有一团一团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杀猪时见过的肠子，但更粗，更软，还在蠕动。

那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然后首挺挺向前栽倒。

“砰——”

尸体砸在地上，血慢慢洇开，淌到二狗脚边。

温热的血，沾湿了他的草鞋。

二狗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具尸体。

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肠子。

胃里一阵翻涌。

他扔下刀，冲到墙角。

弯下腰。

“呕——”

早上吃的黑面馍全吐了出来，酸水混着食物残渣，吐了一地。

吐完，他干呕了几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手还在抖。

腿还在抖。

全身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手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个人的。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又吐了一口酸水。

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

太累了。

太怕了。

想回家。

想那两亩地。

想还没买的十头牛。

---

又一个北蛮兵从那道缺口冲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靠在墙角的二狗。

一个小孩。

浑身发抖。

满手是血。

在吐。

北蛮兵狞笑起来。

举刀冲过来。

二狗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

看见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刀光在夕阳下晃动。

他想起铁牛说的话——

“吐完，继续打。”

他一把擦干嘴。

弯腰。

捡起地上的刀。

握紧。

站起身。

重新站到缺口前。

那个北蛮兵愣了一下。

脚步慢了半拍。

刚才那个吓得发抖、吐得稀里哗啦的小孩，怎么眼神变了？

二狗盯着他。

眼睛里有血丝。

有眼泪没擦干净的痕迹。

有恐惧。

还有别的东西。

他开口，用方言一字一句：

“来啊。”

北蛮兵愣了一瞬。

然后怒吼着冲上来。

二狗握紧刀。

没有闭眼。

大狗正在城墙另一端厮杀。

一刀砍翻一个北蛮兵，刀锋卡在骨头里，他抬脚踹开尸体，刚喘口气，下意识回头看向那道缺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狗站在那里。

浑身是血，握刀的姿势歪歪扭扭，跟握锄头似的。

一个北蛮兵正朝他冲去，刀己经举起来了。

大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也顾不上，疯了一样朝缺口冲去。

“二狗——！”

---

太远了。

大狗拼命跑，但距离太远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北蛮兵的刀朝二狗砍下，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从嘴里蹦出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二狗突然侧身一滚。

狼狈地躲开那一刀，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血和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