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三月初三

“会的，孙儿想办法。”

马皇后放下筷子，伸手摸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像殿内这盆炭火。

“傻孩子。”她轻声道。

只这三个字，再没多说。

朱雄英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那目光堵住了。

马皇后没有多愁善感。她给朱雄英夹了块烧鹅，又给自己盛了碗汤，吃得安稳，喝得从容。

朱雄英忽然明白了。

马皇后不是不难受。只是这难受，她经历得太多了。

送走一个儿子，送走又一个儿子，一年又一年，早己习惯，也早己做好准备。

习惯是比麻木更温柔的东西。

它不让人疼，只让人在疼的时候，还能好好吃饭。

晚膳撤下，朱雄英陪马皇后说了会子话，便告退了。

走出坤宁宫时，夜己深了。

不知怎的，他总想起白日里那个趴在车窗边的身影。

朱高炽。

小胖子朝他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

王兄——

是这两个字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回到偏殿，王顺己经备好了热水。朱雄英洗漱毕，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王兄——

这次好像听清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推了推。

王顺在外间听见动静，轻声问:“小爷，睡不着？”

朱雄英没应。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王顺，你说北平有点心铺子吗？”

王顺一愣:“北平是前元大都，该有的都有罢。”

“有枣泥酥吗？”

“这……奴婢不知。”

朱雄英沉默片刻，又问:“那你说，高炽想吃枣泥酥了，怎么办？”

王顺这回没愣，想了想，小心答道:“燕王府里有厨子，想吃什么，让厨子做便是。”

朱雄英不说话了。

是啊，燕王府里有厨子。朱高炽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北平是大明北疆重镇，市井繁华，什么样的点心买不到？

日子恢复了平常。

朱雄英依旧每日早起练拳，然后去大本堂读书，午后或去工部看盐糖作坊的进展，或去医学院旧址听赵济民讲医书编纂。

偶尔得闲，便去坤宁宫陪马皇后说话，听她讲几个叔叔小时候的事。

二月在平淡中流走。三月，西月，五月。

洪武十六年五月，一道奏报从北平传入京师。

故元海西右丞阿鲁灰，主动遣使到辽东都司，向明朝表示归附。

奏报摊在武英殿御案上，朱元璋看了三遍。

阿鲁灰。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海西右丞，北元辽阳行省派驻海西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

他管辖的地界，东接野人女真，南邻高丽，北连漠北，西接北元主力——那是东北最关键的割据势力之一。

此人主动来降，意味什么？

意味不费一兵一卒，辽东往北数百里，便归了大明。

朱元璋沉吟片刻，提笔批道:

“阿鲁灰识时达变，深明大义。朕闻其名久矣，今果来归，诚可喜也。”

他搁下笔，对朱标道:“拟旨。封阿鲁灰为指挥同知，赐金带一条，文绮西匹。令辽东都司遣使往谕，厚加抚慰。”

朱标应了，又问:“父皇，使者人选？”

“让马雲去。”朱元璋道，“他刚从辽东回来，熟悉那边情形。再带几个能说会道的，把话说透，降了，就是大明的人。咱不亏待投诚之人。”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还有，把阿鲁灰来降的消息，传遍辽东。传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传给那些还在打的。让他们看看，识时务者的下场是什么。

不是砍头，是封官，是赏赐，是子孙富贵。”

朱标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阿鲁灰不是一个人。他是一根标杆。

这根标杆立起来，后面跟的人就多了。

五月中旬，使者马雲自辽东启程，往海西而去。

五月二十八，阿鲁灰正式率部归附。所辖之地，尽入大明版图。

朱元璋闻讯大喜，再下旨意:阿鲁灰所部，悉数安置，给粮给地，免赋三年。

消息传开，辽东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故元将领，那些还想着顽抗的部落头人，都听见了风声。

整个秋天，辽东的归附文书雪片般飞来。

朱元璋一一准了。封官的封官，赏赐的赏赐，安置的安置。朱元璋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带着笑。

“这才叫本事。”他对朱标道，“不费咱一粒米，不打咱一个兵，就把那一片地收了。比打十个胜仗都强。”

朱标笑道:“是父皇圣明。”

朱元璋摆摆手:“不是咱圣明。是那阿鲁灰聪明。他知道北元靠不住了，早降早好。咱不过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