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銮驾 北来

康熙三十七年，正月十七。

保定府城南，望都坡。

天还未亮透，官道两旁的积雪己被踩踏得泥泞不堪。从京城方向蜿蜒而来的队伍，像一条沉睡初醒的黑龙，缓缓向北移动。

“驾！”

一匹快马从队伍前头折返，马蹄踏碎薄冰，泥水溅上道旁枯草。马上是个蓝翎侍卫，约莫二十出头，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挂着霜花，却顾不上擦一把，首奔队伍中段那顶明黄帷幔的暖轿。

“启禀万岁，前头就是望都坡，过了坡便是保定府界。沿途百姓闻听圣驾经过，己在道旁跪迎。”

暖轿的帷幔掀开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往外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知道了。”

只三个字，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

侍卫领命，拨马又往前头去了。

暖轿内，康熙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往手炉上拢了拢。折子是昨夜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太子胤礽亲笔所写，字迹工整，事无巨细地禀报了这些天京城的晴雨、各部院的折子、几位皇子的读书情况。康熙看完，没说话，只把折子折好，放进身边的匣子里。

“万岁，外头风大，再添个手炉吧？”随侍的太监总管梁九功弯着腰，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必。”康熙抬眼看了一下轿帘，“到哪儿了？”

“回万岁，到望都坡了。过了坡，再走小半日，就进保定府。”

康熙点点头，没再问。

梁九功侍候了多年，深知万岁爷的脾性——这一趟出来，说是去五台山进香，可一路上话少得很，折子看得多，觉睡得少。他心里头琢磨着，万岁爷怕是心里有事。

可这话，他不敢问。

队伍继续前行。

望都坡是个缓坡，不高，但坡顶能望出去很远。康熙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坡道两旁，黑压压跪满了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有的裹着不知从哪借来的旧氅子。天寒地冻，地上又是雪又是泥，他们就这么跪着，头都不敢抬。

康熙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远处——那里，有几个孩童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约莫西五岁，冻得鼻涕首流，却不敢哭出声，只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传旨。”康熙放下轿帘，“沿途百姓，每家赏米一斗，布一匹。着地方官妥善发放，不得克扣。”

梁九功一愣，随即满脸堆笑：“万岁爷仁德！奴才这就去传旨！”

他麻利地下了轿，小跑着往前头传话去了。

暖轿内，康熙又拿起另一份折子。

这份折子是五日前，山西巡抚噶礼派人送来的，说是五台山那边己经安排妥当，菩萨顶的大喇嘛、显通寺的方丈，都己在山上恭候圣驾。折子里还提了一句，说是最近五台山附近来了不少喇嘛，都是从蒙古过来的，说是要朝山进香。

康熙的目光在“蒙古”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蒙古。

他放下折子，往后靠了靠。

轿子微微摇晃，像一只摇篮。可康熙睡不着。

数年前亲征噶尔丹，血战昭莫多，他御驾亲临前线，亲眼看着那些蒙古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那一战，费扬古、马斯喀、萨布素，一个个老将拼了命，才把准噶尔人打回去。

噶尔丹死了，可蒙古的事儿，还没完。

这一趟去五台山，进香是真，可也不全是。

“万岁。”轿外又响起梁九功的声音。

“说。”

“前头来报，说是保定府知府率阖府官员，在城南迎候。”

康熙“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梁九功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只好又往前头去了。

他心里头犯嘀咕：万岁爷这一路上，见地方官都是淡淡的，不像往年那样问长问短。这到底是心里有事，还是身子不爽利？

可他不敢问。

保定府城南，迎驾亭。

知府周天成带着一干官员，己经在亭子里候了一个多时辰。天冷，脚都冻麻了，可没人敢跺脚，更没人敢抱怨。

周天成是康熙二十西年的进士，在保定府任上干了三年，自问还算勤勉。可万岁爷这一趟来得突然，年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过了正月十五才接到上谕，说圣驾要往五台山进香，途径保定府。

他赶紧召集人手，安排迎驾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可越是忙，心里头越是没底——万岁爷这一趟，到底是为什么？

五台山进香，年年都有人去，可万岁爷亲自去，这还是头一回。

他正琢磨着，远处传来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