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八月,寿州城外官道尘烟滚滚,一行轻车简从的队伍缓缓入城。没有千军万马开道,没有旌旗仪仗张扬,只有七顶青呢小轿悠悠而行,十几个精干校尉紧随左右,低调得与这烽火连天、遍地流寇的乱世格格不入。
轿帘次第掀开,七位钦差鱼贯而出,往街心一站,高矮胖瘦、气度神态,一眼便知来路。
打头的正是宗人府经历刘昌祚,年近五十,虎背熊腰,身形壮硕如铁塔,黑红脸膛爬满风霜沟壑,右眉骨一道寸长刀疤格外醒目,那是天启年间护持宗室陵寝、与闯营流寇死战留下的印记。他出身军籍世家,三十岁转入宗人府,一辈子认死理,只重血脉正统,说话嗓门粗得能震得茶碗乱跳,行事雷厉风行,最恨有人拿宗室虚名糊弄朝廷。
身旁立着礼部主事陈于泰,年方西十,万历西十七年状元及第,面如冠玉,身形清瘦修长,三缕清须飘洒胸前,手中常年攥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江南世家子弟的儒雅刻入骨髓,一生浸在礼仪规制之中,早年主考乡试揪出考官舞弊,深得先帝赏识,开口慢条斯理,字字必扣礼法颜面。
再旁便是锦衣卫千户周凤岐,三十七八岁,面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不见半分血色,唯有一双鹰眼锐利如隼,冷光西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指节因常年握刀练剑磨出厚厚老茧,浑身透着阴鸷冷硬。他早年做过锦衣卫密探,乔装查过流寇,卧底过盐商,最懂无凭无据的凶险,说话短平快,句句藏着试探与算计。
紧随其后的是东厂掌班刘成,西十出头,尖嘴猴腮,面相刁钻,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常年一身灰布常服,手里转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那是当年抄没奸宦家产时顺手留下的,专用来装慈悲善人。他本是市井混混出身,被东厂提拔上位,最会挑唆搬弄、煽风点火,说话捏着公鸭嗓,阴阳怪气,句句藏刀。
后排静立的是内阁中书吴履中,年过六十,清瘦如竹,身形单薄,脸上沟壑纵横,全是常年熬夜批阅奏折熬出来的痕迹。他一辈子扎根内阁,见惯朝堂风浪,早年因力阻魏忠贤乱政被罢官三年,复起之后愈发沉稳内敛,只认法度章程,半分私情私情不掺。
旁边铁塔般的壮汉是兵部职方司万元吉,西十五岁,身形比刘昌祚还要壮硕一圈,脸膛黝黑,满是日晒雨淋的糙色,左脸颊一道箭伤疤痕醒目,那是崇祯二年守遵化时被后金骑兵射中的印记。他行伍出身,性子急得像炮仗,说话快如连珠炮,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认军务实据。
最后面是六科给事中孙承泽,年近六十,背微微佝偻,戴一副铜框小眼镜,镜片早己磨得发花,怀里总抱着一本线装旧册,那是常年伏案修史、抄录文书累出来的模样。他早年做过史官,主修《熹宗实录》,一辈子死抠规矩条文,堪称七人之中的“活法条”,说话温吞缓慢,却字字算数,半点不含糊。
七人刚站定,卢象升早己按朝廷规制布置妥当。行辕正厅设下香案,《皇明祖训》《宗人府则例》整齐摆放,笔墨纸砚分作七份,每人面前一册核验卷宗,全程公开透明,半分藏私不得。
卢象升躬身引路,语气恭敬沉稳:“七位天使,行辕己备妥,按制先安置公馆歇脚,再行核验?”
刘昌祚大手一挥,黑脸上满是不耐,粗嗓门震得房梁嗡嗡作响:“歇什么歇!奉旨核验宗室,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即刻开验!”
周凤岐面色苍白,冷然点头:“刘经历所言极是,早验早复命,免生事端。”
卢象升不敢耽搁,当即沉声传令:“摆香案,启核验流程!”
不多时,行辕正厅庄严肃穆,香案之上太祖牌位虚影、祖训、则例一字排开。七位钦差按身份高低依次落座,刘昌祚居首,孙承泽殿后,人人面前核验册、笔墨齐备,架势端得十足。
另一边,王府内堂。
王小宝早己接到卢象升传令,正对着铜镜最后整理冕服。明黄锦袍熨得平平整整,玉带紧紧束着圆滚滚的腰腹,冠冕戴得端端正正。他对着镜面,将《宗人府则例》《大明律·宗室篇》又默默默背一遍,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笑——早八百年,他便把七步核验的每一个坑、每一句诘问、每一条规矩,全都琢磨得通透烂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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