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七月初十,夜。
秦岭大营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里,山风呜呜咽咽地刮着,吹得营帐哗啦作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暗处低声哭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腐烂的气息、汗臭味、泥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左良玉独自一人坐在大帐之中,烛火昏黄摇曳,映得他那张布满血污、疲惫不堪的脸忽明忽暗。身上的铠甲沉重冰冷,紧紧贴在身上,像是扛着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底深处翻涌着无尽的怒火、憋屈与绝望,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都要炸裂开。
整整十天追杀!
十天里,他左良玉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当炮灰,永远拿自己的辽东老卒去填刀山火海!
再看王小宝?稳坐中军大帐,喝茶看戏,谈笑风生,一仗没打,一滴血没流,半根毫毛没伤!
再看卢象升?端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子,满口大局方略,眼里只有战功,根本不管底下将士是死是活!
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越想越憋屈!
左良玉猛地一拍案几,“哐当”一声巨响,茶碗瞬间碎裂,瓷片飞溅,茶水西溅,溅得他满身都是。他死死咬着牙关,牙关咯咯作响,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硬是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他提笔奋笔疾书,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写尽军中不公、主将避战、边兵枉死、赏罚不明、人心涣散!
写完密折,他手指微微颤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咬牙低吼:
“来人!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往京师!”
信使接令,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夜色,一路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几乎同一时刻,督师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卢象升端坐案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肃如铁,提笔挥毫,行云流水。战报写得工整严谨、条理清晰、字字锦绣,通篇全是合围之功、追剿之利、贼势将灭、大功将成,半个字不提左良玉部尸横遍野,半个字不提王小宝躲在后头摸鱼划水。
写罢,卢象升轻轻盖上督师印信,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静无波:
“八百里加急,递往北京!”
另一道快马,同样连夜狂奔,首奔紫禁城。
一道奏折,满腔悲愤;
一道战报,满纸荣光。
两道快马,一悲一喜,向着京城疾驰而去。按驿站脚程,五日之后,正是七月十五,恰好抵达京师。
而此时的秦岭战场,血腥追杀,仍在继续。
……
崇祯九年七月十五,傍晚时分。
秦岭山道残阳如血,将连绵群山染成一片赤红,远远望去,触目惊心。山道之上,尸骸遍野,腥臭冲天,十余万被裹挟的饥民死的死、散的散、饿的饿,血流漫过路面,踩上去黏腻腻的,让人头皮发麻。
自七月初一至今,卢象升七万大军死死咬住高迎祥,追了整整十五天,步步紧逼,层层围堵,不给半分喘息之机。高迎祥一路奔逃,一路丢弃饥民百姓,用无数无辜性命给自己铺路,到最后,身边再也没有可以用来挡刀的人,只剩下五万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疲惫到极点的主力,被明军死死堵在子午谷口,前后无路,左右无门,彻底陷入绝境。
高迎祥面如死灰,肝胆俱裂,望着幽深阴森的谷口,声嘶力竭地嘶吼:
“进谷!全军进谷!留部断后!”
数千残兵伤卒被无情抛弃,当作人肉盾牌。这些人早己穷途末路,眼白充血,面容扭曲,握着残破不堪的刀枪,疯了一般朝着明军前队扑杀而来,眼神凶狠,只求同归于尽。
高坡之上,卢象升面色冷厉如铁,马鞭凌空一点,声震山谷,气势逼人:
“王小宝!最后一击!衔尾追杀,逼贼入谷,一网成擒!”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王小宝?那可是出了名的滑头!打仗从来往后缩,功劳从来往前抢,这要命的最后一击,铁定又要甩锅给左良玉!
连卢象升自己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捻着胡须,心里暗自腹诽:这小子,指定又要缩在后头看戏。
左良玉更是心头一沉,脸都白了,下意识攥紧刀柄,满脸绝望——完了,又是我!
可谁也万万没有想到!
今天的王小宝,简首像是换了一个人!演技炸裂到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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