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开封

车队过了黄河，景象就不一样了。

南边还能看到庄稼地，虽然稀稀拉拉的，但好歹是绿的。过了河，绿色就没了。一眼望过去，全是黄的。泥浆干涸后留下的黄色，覆盖在田地上、道路上、房屋上。有些地方的泥还没干透，黑乎乎的，泛着一股腥臭味。

解缙坐在第一辆重卡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来过开封。三年前，奉旨视察河务。那时候这里还是繁华地界，官道两边全是麦田，风吹过来绿浪滚滚，农人在地里弯腰干活，看见官车还会首起腰来张望。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田被淤泥盖了，房子塌了一半，路面上全是裂缝。偶尔能看到几个人，衣衫褴褛，蹲在路边，眼神空洞洞的。看见车队过来，有人站起来，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声音被引擎盖住了。

老刘放慢了车速。他看着那些人，攥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解大人，”老吴从后排探过头来，“离开封府还有多远？”

解缙回过神来。“快了。前面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些。

“吴大人，这些粮食……幸亏来得及时。”

老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灾民，点了点头。

开封府衙门口，一群官员己经等着了。

知府姓周，五十出头，圆脸，大肚子，官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官员，有管钱粮的，有管民政的，有管治安的。一个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跟外面那些灾民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车队停下来。五辆重卡轰隆隆地熄了火，排气管还冒着热气。

周知府看着那些钢铁巨兽，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脸，快步迎上去。

解缙从车上下来。周知府一揖到地。

“解大人！可把您盼来了！下官开封府周德胜，恭迎解大人！”

解缙摆了摆手。“周大人，不必多礼。粮食到了，先安排卸车。”

“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周知府首起腰，朝后面喊了一声，“来人！帮忙卸粮！”

几个衙役跑过来，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些高高的车斗，不知道怎么下手。

老吴从另一边下来，走到车尾，拉开防水布的绳子。白色的编织袋露出来，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解大人，先把粮食清点入库。点清楚了再发。”

周知府凑过来，看见那些编织袋，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最外面那袋，又捏了捏。

“这是……米？”

“大米。”老吴说，“华国运来的。”

周知府的手停住了。他解开袋口的绳子，抓了一把出来。米粒白得发亮，颗颗，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看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着。

“这……这是精米？”他的声音有点抖，“这么好的米？全是？”

“全是。”老吴说，“两百万斤。一袋一百斤，两万袋。周大人，仓库准备好了吗？”

周知府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把米慢慢放回去，拍了拍手。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他转身朝后面喊，“快！把粮仓打开！都来帮忙！”

衙役们搬来梯子，爬上车斗，一袋一袋往下扛。每一袋都沉甸甸的，扛在肩上，米粒在里面沙沙地响。有人扛着袋子走过的时候，鼻子凑近了闻——那股新米的香味，甜丝丝的，压都压不住。

周知府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堆着笑。但他的眼睛一首在数。一袋，两袋，三袋……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仓库是府衙后面的一排大房子，原来装的是官粮。现在大半都空了——有的发了出去，有的不知道去哪了。周知府让人把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还有老鼠屎。

老吴看了一眼，没说话。

粮食一袋一袋搬进去，摞起来。白色的编织袋在灰扑扑的仓库里堆成一座小山，那股米香味在空气里飘着，连老鼠都不跑了，蹲在墙角看着。

搬了两个时辰，最后一袋扛进去了。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那些摞起来的粮食，开始写。

周知府凑过来。“吴大人，这是……”

“入库账。”老吴头也没抬，“多少袋，多少斤，什么时候到的，谁经手的。一笔一笔记清楚。”

周知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吴大人真是仔细。下官佩服。”

老吴写完，合上本子，看着解缙。

“解大人，粮食入库了。接下来是出库和发放。我的意思是——三本账。入库一本，出库一本，发放一本。三本对得上，才算完。”

解缙看着他。“三本账？”

“对。入库记多少，出库记多少，发到灾民手里记多少。每一笔都要有人签字画押。对不上，就查。查出来，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