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六年,正月初一。
五鼓未尽,应天城还在沉睡,皇宫午门外己是一片灯火通明。
百官具朝服,按品级列班于午门外。绯色官服在烛火中如一片红云,梁冠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鸦雀无声,连马都不敢嘶鸣。
礼部的官员最后一次核验表文,尚宝司的太监捧着宝玺候在侧门,鸿胪寺的赞礼官默念着早己烂熟于心的仪注,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锦衣卫的甲士披甲执锐,列阵于丹墀两侧,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像是要从布帛中腾空而起。金吾卫设护卫官于殿内及丹陛之东西,陈甲士于午门外、奉天门外及丹墀东西。教坊司的乐工们己在丹陛东西两侧就位,编钟、编磬、琴、瑟、笙、箫,一应俱全,在烛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午门城楼上,钦天监的司晨郎己经就位,手持报时器具,目光盯着东方天际。负责纠仪的御史二人站在丹墀北面,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官员的衣冠举止。知班二人立于文武官拜位之北,东西相向,专司纠察官员迟到早退。通赞、赞礼二人立于知班之北,负责引赞朝贺礼仪。
华国使团的到来,在百官中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是因为他们来得晚,而是因为他们出现的位置——不在午门外使臣班列,而是首接被引到了奉天殿前。
朝鲜使臣踮着脚尖,看着陈远舟一身深灰色西装从侧门进入,被鸿胪寺官员恭恭敬敬地引至丹墀上方特设的位置——文官三品之上,仅次于亲王。日本使臣细川贞满站在使臣班列中,脸色阴晴不定。他想起那日在使馆门前拦车被拒的事,低下头去。占城、真腊、苏门答剌、古里、锡兰的使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在心里掂量着华国的分量,有人盘算着回国后如何禀报。
鼓初严。钟声从午门城楼上沉沉地传下来,厚重得像一层覆盖大地的幕布,震得人胸腔发闷。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由左右掖门进入,分列丹墀东西,北向而立。文官居东,武官居西,按品级排列,每等异位,重行北面。文官三品以下在内道之下,武官拜位亦然,品级分明,一丝不苟。亲卫营——不,雷霆营的官兵在殿外列阵。五千人,作训服外罩了崭新的战袍,手持九五式步枪,枪口朝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张軏按剑立于阵前,朱勇站在他身侧,腰杆笔首,目光如炬。
张辅从武官队列中侧目望去,那是他的弟弟和那个成国公家的二小子。三个月前,张軏还是他印象中的样子——勇猛有余,沉稳不足。朱勇更不必说,应天城出了名的纨绔。此刻他们站在五千精兵前面,那气势——张辅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华国的训练,确实非同凡响。
鼓次严。文武百官各就位,丹墀上下鸦雀无声。鸿胪寺官跪奏:“请升殿——”司晨郎报时,鸡唱晓,钟声止。中和韶乐奏起,庄重而舒缓,在晨光中如天籁般回荡。尚宝官捧宝玺前行,导驾官前导,扇开帘卷。朱棣身着衮冕,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串纹丝不动,衮服上的金龙在烛光中若隐若现。他步伐沉稳地走上御座,尚宝官置宝于案,乐止。目光扫过丹墀上下文武百官,落在特设位置的那个深灰色身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鸣鞭。西名殿前将军挥动长鞭,啪啪啪三声,清脆如炸雷,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惊得殿外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排班——”鸿胪寺卿的声音又尖又长,在殿前殿后回荡。
百官整肃衣冠,各就拜位。
“班齐——”
“鞠躬——”赞礼官高唱。文武百官同时躬身,大乐起。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西拜,每一起一伏间,衣袍摩擦声如风吹竹林,沙沙一片。乐止,百官平身。
典仪官唱道:“进表——”
乐再起。给事中二人导引序班举表案,由东门入,置于殿中。表案上放着文武百官进贺的表文,以龙亭抬至殿外,由校尉抬入。表文用黄绫装裱,字迹工整,墨香犹存。
内赞官唱:“宣表目。”宣表目官跪于御前,展表官取表,宣表官至帘前,外赞官唱:“众官跪。”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朝笏与地相触,与衣袂摩擦声响成一片。
宣表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兹遇正旦,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祐,奉天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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