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的船队在福建休整了五天。船靠岸,水手们检修船只、补充淡水、搬运货物。各国使臣的船也跟着到了,大大小小几十艘,挤满了港口。有人晕船晕了一路,踩到陆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终于到了。大明。
从福建到应天,走官道。郑和骑在马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沉稳,目光坚毅。他在海上漂泊了两年,风吹日晒,皮肤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身后跟着各国使臣的车队,几十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朝鲜使臣坐在第一辆马车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戴着黑纱帽,正襟危坐,但眼睛一首在往窗外看。日本使臣坐在第二辆,穿着狩衣,头上戴着乌帽子,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来扇去。后面还跟着琉球的三个政权山北、中山、安南、苏门答剌、满剌加、古里、锡兰、小葛兰、阿鲁——十几个国家的使臣,挤在十几辆马车里,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表情。
官道越来越宽,越来越平。郑和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田野。庄稼收了,地里光秃秃的,但田埂修得整整齐齐,沟渠也清理过了,跟两年前走的时候不一样。他正想着,马蹄下的路面突然变了。不是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也不是碎石铺的官道,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路面。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像是一块巨大的石板铺在地上,但又不是石板——石板的接缝没那么细,没那么平。马蹄踩上去,声音都变了,从“哒哒哒”变成了“沙沙沙”,轻快了许多。马车轮子碾上去,不再颠簸了,稳得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
郑和勒住马,低头看着路面。他翻身下马,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凉的,硬的,光滑的。他敲了敲,指节磕在上面,发出闷闷的声响。不是石板,石板没那么硬,没那么平。他站起来,看着这条路延伸到天边,灰白色的,笔首的,像一条带子铺在大地上。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还是我家吗?两年没回来,应天城外的土路变成了这样?
“这是何时修的路?”他问旁边的一个随从。
随从摇了摇头。“属下不知。两年前走的时候,还是土路。”
朝鲜使臣的马车夫也勒住了马,马车停下来。朝鲜使臣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哦,天哪,这是什么路?也太平了吧,一点都不颠簸。”他用手拍了拍车壁,“刚才还晃得我骨头散架,现在跟坐在炕上一样。”他弯腰伸手摸了摸路面,手指在灰白色的表面上划了一下,“这是石头?不像。石头没这么平。这是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着郑和的背影,“郑大人,大明的路,何时变得如此神奇?”
日本使臣也从马车里钻出来了,蹲在路边,用扇子敲了敲路面。梆梆梆,硬邦邦的。他把扇子收起来,用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偶买噶,这就是大明嘛,比我们的路好太多了。我们京都的路,下个雨就泥泞不堪,人走都费劲,车更是陷在泥里出不来。这路——车跑得比马还快。”他说着,又蹲下去摸了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琉球使臣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路面,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这次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路……这路……”他结巴了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旁边安南的使臣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车队继续往前走。越靠近应天,路越宽,越平。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每隔几里,路边就有一座小房子,白墙灰顶,有门有窗。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惠民厕”几个字。有人进进出出,进去了出来,在门口的洗手池洗洗手,拧开木塞,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洗完了拧上,走了。
朝鲜使臣又探出头来了。“那是何物?”他指着那座公厕。
随从回答:“回使臣大人,那是公厕。百姓如厕用的。”
“公厕?”朝鲜使臣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如厕的地方?修得这般干净?还有水洗手?”他摇了摇头,“我们汉城的百姓,如厕就是在路边挖个坑,哪有这般讲究。”
日本使臣也看见了。他让马车夫停下车,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有人在里面出来,洗手,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好。这个真干净。我们京都也有公厕,但臭气熏天,苍蝇满天飞。这个——一点味道都没有。”他又凑近看了看墙上的通风口,纱网绷得紧紧的,“还有纱窗。苍蝇进不去。大明人真会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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