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漏船垂钓
祁亮比许清流起得还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许清流翻了个身,听见水瓢磕碰水缸的声响,隔着窗纸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灶台边摸索。
他披衣推门出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祁亮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一双跑街小厮穿的千层底布鞋。
最离谱的是这家伙不知从哪弄了一把锅底灰,往两颊上抹了两道,远看活脱脱一个码头上扛麻包的苦力。
“你干嘛呢?”
祁亮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脸上的灰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反差。
“低调。”
许清流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那身短打的料子是上等的松江棉,虽然款式粗犷,但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楚,腰间系的汗巾子上还隐隐绣着暗纹。
配上脸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锅灰,就像往一碗燕窝粥里撒了把沙子。
“你这叫低调?”
“怎么了?”
“你那汗巾子值三两银子,布鞋是苏工纳底,配上一张花猫脸,满大街就你最扎眼。”
祁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许清流那身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青衫,沉默了两个呼吸。
“……你等我。”
他转身回屋,窸窸窣窣折腾了好一阵,再出来的时候,汗巾子换成了灶房擦手的粗麻布条,布鞋也换回了自己带来的旧靴子。
脸上的锅灰倒是没擦,反而又补了一层。
许清流没再说什么。
他蹲在院角的石板上,把昨晚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
书箱里塞了两本刘文镜批注的《礼记》,腰间系着钱袋,怀里揣着那块造办处的白玉佩,外头用粗布裹了三圈,贴着胸口,不会露出来。
最后,他从墙角拿起一根拆成三截的竹竿。
祁亮瞟了一眼:“钓鱼竿?”
“嗯。”
“你去清漪湖钓鱼?”
“不然呢?”
许清流把竹竿插进书箱侧面的绳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自己说的,满湖都是船,鱼被吓跑了聚在僻静处,正好下竿。”
祁亮的表情很精彩,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认识许清流快半年了,到现在还没完全摸透这人的路数。
昨晚明明松了口说去看题,今早又一副根本不打算上船的模样。
但祁亮到底是京城大宅门里长大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刻在骨头里。
他没追问,只是在出门的时候回头丢了句话。
“大船上有红色的烟罗垂下来,你就把你那破船划过来。”
许清流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也没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祁亮抓起门边的折扇,塞进腰后。
“就是万一我需要你,总得有个暗号。”
“你能需要我什么?”
祁亮没答。他推开院门,回头看了许清流一眼,那张涂了锅灰的脸上,笑容收得很干净。
“我也不知道。但那道题的出题手法,我越想越不对劲。”
门板在身后合上,巷子里传来他脚步声渐远。
许清流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踝。
辰时一刻,两人分头出发。
清漪湖在铭阳郡城南三里处,从如意居走过去不算远,但今天这条路堵得邪乎。
还没到湖边,官道上已经被各式各样的马车挤成了一锅粥。
有钱人家的漆面车厢塞在路中间,车夫扯着嗓子对骂。
穷书生三五成群地从车缝里往前钻,有人怀里抱着墨盒,有人手里攥着写好的答卷,边走边念念有词。
许清流沿着道旁的水沟走,避开了最拥堵的地段。
他和祁亮在第一个路口分开。
祁亮往东去了码头方向,那边是登主船的渡口,人最多,也最乱。
许清流往西拐,绕了一段田埂小路,走到湖的西北角。
这边冷清得多。
几棵歪脖子柳树下,三四个渔家在补网晒鱼。
湖面上零星飘着几条小舢板,船板上趴着晒太阳的黄狗。
跟东边码头那种万头攒动的景象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许清流在一棵柳树下蹲了片刻,打量了一圈。
浅滩边系着七八条小船,最小的那条船板上还沾着鱼鳞和干虾皮,舱底积了半寸水,怎么看怎么寒碜。
他走过去,敲了敲船帮。
一个皮肤晒得黢黑的老渔夫从船尾的草棚里探出脑袋,眼屎还没擦干净,打了个哈欠。
“干嘛?”
“租船。”
老渔夫的眼珠子在许清流身上转了一圈。
一身破衣裳,背着旧书箱,一看就是穷酸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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