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诚浑身一震。
这番话,撕开了大梁朝堂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身为阁老,在朝堂上与严嵩之斗了半辈子。
争权夺利,互相攻讦。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国除奸。
但此刻,许清流的话让他惊醒。
他薛明诚,他背后的京城薛家,就是这垄断天空的云彩之一。
他薛家的门生故吏,把持着各地的要职,阻挡着寒门学子的上升之路。
“先生当年带着薛家的信物进京,即便没有被严嵩之发现,即便顺利考中。”
许清流转头看向刘文镜,声音放缓。
“入了官场,贴上薛家的标签,先生那宁折不弯的性子,能在这泥潭里活多久?”
刘文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石桌上的水渍,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认同。
许清流再次看向薛明诚。
眼神中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悲凉。
“薛大人,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为了争夺权力掀起的一点小波涛。”
“落到像先生这样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头上,便是粉身碎骨的惊涛骇浪。”
“严嵩之随手挥出一笔,毁掉的是先生四十年的光阴。”
“是大梁朝一个本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治世能臣。”
“大人觉得愧疚,是因为您重情。”
许清流双手负在身后。
“但大梁的病根,不在于大人的那个匣子。”
“而在于,只要这固化的阶级不破,只要这党争的毒瘤不除,今日死的是刘文镜,明日死的便是张文镜、李文镜。”
夕阳彻底落下。
破败的院落陷入昏暗。
没有点灯。
石桌上的茶水,倒影着天空中最后一抹微弱的天光。
秋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树叶不再摇晃。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薛明诚粗重的呼吸声。
这位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当朝阁老,此刻坐在粗糙的石凳上。
脊背佝偻,面容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石桌上渐渐干涸的茶水版图。
许清流的话,字字珠玑,句句见血。
将他四十年的愧疚,将他半生为官的骄傲,击得粉碎。
他明白了。
这世上,不只有一个刘文镜。
在这大梁的九州十道,在那些偏远的乡野,在那些漏风的寒窑里,还有千千万万个被埋没的刘文镜。
这世上,也不只有一个赵万廷。
在江南,在西北,在京城,还有千千万万个垄断资源、鱼肉乡里的赵家、柳家、韩家。
当知识沦为权贵的附属品,当科举变成党争的工具。
大梁朝,便再也孕育不出真正的智慧,再也凝聚不起强盛的国力。
西北的军饷永远缺,江南的水患永远治不好。
真正能治国的人,根本走不到朝堂之上。
薛明诚抬起头。
昏暗中,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十二岁少年。
少年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明亮,深邃。
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酷与决绝。
薛明诚感到一阵战栗。
这是一种面对颠覆者的本能战栗。
他深知自己身在局中。
他薛明诚,他背后的京城薛家,就是这腐朽体系的一部分。
他已经老了,他被利益、被家族、被党争绑架。
他挥不出那把斩断乱麻的刀。
他救不了大梁。
但眼前这个少年,可以。
这个十二岁便能看透天下大局,十二岁便敢提出“摊丁入亩”这种屠龙之策的少年,他不在局中。
他是一把从最底层淬炼出来的绝世快剑。
薛明诚猛地站起身。
动作极其剧烈。身后的石凳被推开,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死死盯着许清流。
眼底的愧疚与颓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种将整个家族命运押注的狂热期冀。
既然自己做不到。
既然薛家已经在党争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那这大梁改天换地的希望,便全部押注在这个拥有屠龙之志的少年身上。
薛明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常服。
他拍去袖口沾染的泥土。
面容变得无比庄重肃穆。
他看着许清流,双手抱拳。
堂堂内阁大员,当着一位白丁老儒的面,对着一个十二岁的童生。
郑重地,还了半礼。
“大梁的病,老夫治不了,但这把割疮的刀,老夫替你磨!”
十月,秋雨连绵。
铭阳郡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泛起冷光。
院试考场外,甲士林立。
学子们撑着油纸伞,在贡院门前排起长龙。
提学官坐在明伦堂高位,目光扫视着下方依次入场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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