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的倾囊相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许清流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清流站在光影交界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
面对三大世家家主的联手绞杀,面对薛大人那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十二岁的少年没有后退半步。
他不仅没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许清流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原本内敛深沉的书卷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锋芒毕露的凌厉。
“赵家主说我代笔。”
许清流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万廷,声音清朗,字字如金石撞击。
“四年前中秋夜宴,《春江花月夜》乃我在摘星阁当众挥毫所作,诗仙所传,这是一开始就说过的,全城名流皆在场。”
“县试文章,乃我在贡院号房内,历经四道搜检后当场写就。”
“你说我代笔,是在质疑前任刑大人的眼光,还是在质疑当年亲自监考的云山居士眼瞎?”
一顶硕大无比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赵万廷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云山居士可是社稷书院的大儒,内阁首辅的恩师,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非议云山居士。
“你……你强词夺理!”
赵万廷结结巴巴地反驳。
“就算文章是你写的,那也是你死记硬背的陈词滥调!”
许清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韩、柳两位家主,语气愈发森寒:“三位家主口口声声说我农家出身,不懂治国理政,眼界狭隘。”
“我且问你们,《春秋》有云:‘不以世举,不以族举’。”
“朝廷开科取士,取的是经世济民之才,何时规定过只取世家门阀?”
许清流双手负于身后,直视薛大人的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英雄不问出处。”
“昔日大梁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扫平天下,定鼎中原。”
“太祖当年,也不过是淮右布衣!三位家主今日在此大谈门第出身,贬低农家子弟,莫非是觉得太祖皇帝的出身,也配不上这大梁的江山?!”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院落中炸响。
赵万廷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妄议太祖出身,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你血口喷人!我等绝无此意!”
赵万廷慌乱地摆手,脸色煞白如纸。
许清流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你们垄断乡学,把持良田,自诩为河谷县的土皇帝。”
“看到寒门子弟出头,便如芒在背,不择手段地打压构陷。”
“你们怕的不是我许清流代笔,你们怕的是我许清流考取功名,掀了你们这群吸血虫的桌子!”
字字诛心,扯下了三大世家最后一块遮羞布。
薛大人坐在石桌旁,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好犀利的言辞!好狠辣的手段!
三言两语便将私人恩怨上升到了朝廷法度与太祖威严的高度,直接将对手逼入死角。
这等政治嗅觉,绝不是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农家子能有的。
赵万廷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他知道,今天若是不能在学识上彻底压垮许清流,赵家就全完了。
极度的恐惧催生了极度的疯狂。
赵万廷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许清流,宛如一头困兽。
“黄口小儿,休要逞口舌之利!”
赵万廷嘶声怒吼。
“你既然自诩有经世之才,那今日便当着薛大人的面,证明给大家看!”
“我这里有一道去岁京城国子监的考校策论题。”
“满朝文武,无数学子,皆感棘手,你若真有本事,今日便破了此题!”
赵万廷喘着粗气,大声背诵出那道他花重金从州府买来的绝密考题:“西北九边,连年用兵,军饷激增,国库空虚;江南六府,水患频发,漕运受阻,钱粮不济。”
“朝廷欲足西北之饷,又恐加重江南之赋,兵食两难,何以解局?”
这道题一出,韩家主和柳家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真正的国政大考!
涉及军事、财政、水利、民生。
别说是一个十二岁的童生,就算是州府里的那些老举人、老进士,面对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也绝不敢轻易落笔。
赵万廷抛出这道题,摆明了是要将许清流往死里逼。
薛大人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道题,正是去年他在内阁时参与拟定的。
户部和兵部为了这件事吵了整整半年,至今没有一个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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