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士农工商

公孙琰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其实还想加一些课。”

“什么课？”管宁问。

“除了识字、算术、经史，我还想教孩子们一些谋生的本事。”公孙琰说，“不是所有人都能读经史读到老，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当官。有的人擅长算账，可以去做账房；有的人手巧，可以学木工、学冶铁；有的人心细，可以学医术、学制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需要人。学堂不能只教做官的，也得教能养活自己的。”

管宁的眉头皱了一下：“公子是说，学堂里也教匠人之术？”

“是。”公孙琰没有回避，“先生，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当不了官。他们需要的是能吃饱饭、能养活家人的本事。我办学堂，不是为了培养几个大官，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管宁沉默了。

邴原想了想，说：“公子这话，倒是新鲜。不过，有道理。我在冀州的时候，见过太多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考不上孝廉，最后什么都不会做，饿死在家里的也有。”

管宁看了邴原一眼，又看向公孙琰。

“公子说的这些，我从未想过。”他的声音有些低，“我在山谷里教了十几年书，教过的学生，不过百十人。来求学的，都是读得起书的。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那些学了经史也当不了官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怎么办。”

公孙琰没有说话。

管宁看着公孙琰，看了很久。

“公子，我不做官。”

公孙琰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只办学堂、教书、整理典籍。公子说的那个‘科举’，我可以帮公子想。公子说的那些‘谋生的本事’，我也可以帮公子琢磨。但我不做官。”

公孙琰没有犹豫：“好。”

管宁看着他：“公子不问为什么？”

公孙琰摇了摇头：“先生有先生的打算。我只想先生能把学堂办好就够了。”

管宁想了想，然后说：“公子，若说管理学堂。有一个人，要更合适些。”

“幼安说的可是彦方？”邴原插话道，“可他......”

“是。”管宁打断了邴原，又看向公孙琰，“王烈，字彦方。此人德望在我之上，平生以教化为己任。若他来主持学堂，比宁强十倍。”

公孙琰正要说话，管宁的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可惜，又带着些试探：“不过……当时公孙度来请他，他不愿出仕，又怕公孙度纠缠，便经商自污，公孙度也不再勉强他。”

邴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在这个“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被印刻在每个人心中的时代，经商是一种“自甘堕落”的行为，足以让一位有德行的士人瞬间“社死”，从而彻底失去担任官职的资格。这甚至被写在了律法里。

这项政策在西汉初年尤为严苛。汉高祖刘邦时期，就明令禁止商人穿丝绸、乘车马。到了吕后和汉惠帝时期，更是明确规定“市井之子孙不得为官吏”。这项法律至今还在。这也是为什么王烈一经商，公孙度就心知肚明，不会再勉强他做官了。

公孙琰笑了。

“先生，”他看着管宁，“王烈先生经商，为什么是污点呢？”

管宁一怔。

邴原也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昌黎晒盐、通商，用盐换马、换铁、换粮食。如果没有商人，盐运不出去，马换不进来，百姓吃不上盐，军队没有马骑。商人走南闯北，把东边的货运到西边，把北边的货运到南边。百姓吃穿用度，哪一样离得开商人？”

他顿了顿。

“士农工商，只是分工不同。种地的养活人，做工的打造成器，经商的流通货物，读书的治理天下。少了哪一个，这世道都转不起来。商人也是百姓，也在谋生，凭什么就低人一等？”

两人都沉默了。

他知道这些话在这个时代有些惊世骇俗，但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退让。

公孙琰继续说：“如今天下大乱，诸侯争霸，谁手里有兵、有粮、有钱，谁就是爷。那些讲究门第、讲究出身的人，有几个真正替百姓想过？王烈先生若肯来，我不问他做过什么生意，我只问他能不能教好书。”

管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公子，”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话，多少有些离经叛道。”

公孙琰笑了笑：“先生，这世道己经乱了。旧规矩，该改的就得改。”

管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公子，王烈那边，我来写信。但有一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

“先生请说。”

“王烈若来了，公子不要跟他提‘商人不低贱’的话。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公孙琰点了点头：“好。我只请他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