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卯时。
秦明是被秦月的哭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伤心的哭,是另一种——着急的、心疼的、像看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之后的哭。他翻身坐起,披上麻衣,冲出门去。
秦月蹲在地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明跑过去,蹲在她旁边。
“月儿,咋了?”
秦月没说话。她只是指着那片地。
秦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粟米倒了一大片。
不是全部,但也不少。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连根都露出来了,有的半截埋在泥里。那些曾经绿油油的叶子,沾满了泥浆,蔫头耷脑的,像刚被揍了一顿。
秦明心里一沉。
他想起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大雨。当时只觉得高兴,现在才明白——雨太大了,土太软了,粟米撑不住了。
“兄长,”秦月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大壮倒了……二壮也倒了……好多都倒了……”
秦明看着她。
这个十岁的女孩,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月儿,”他说,“别哭。”
秦月吸了吸鼻子。
“可是……可是它们……”
“能扶起来。”秦明说。
秦月愣了一下。
“能扶?”
秦明点点头。
“能扶。”他说,“一棵一棵扶。”
秦月看着他。
“真的?”
“真的。”
秦月抹了一把眼泪。
“那……那咱们扶。”
那天上午,他们开始扶苗。
五个人,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扶。
那些倒下的粟米,有的还连着根,轻轻扶起来,把根埋好,用土培实,就能站住。有的根断了,扶起来也没用,只能拔掉。
秦月负责分拣。
“这棵根还在,能活。”
“这棵根断了,拔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拔那些没救的粟米。拔一棵,就念叨一句。
“对不起啊,你活不了啦。”
“对不起啊,下辈子投个好胎。”
秦明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阿青扶得最快。他年轻,手快,一棵一棵扶起来,一棵一棵培土。二牛跟在他后面,帮他递土,帮他踩实。
王瘸子也蹲在地里,慢慢扶着。他的一条腿不方便,蹲久了就疼,但他没停。他只是时不时换个姿势,然后继续扶。
扶了一个时辰,扶了两垄。
扶了两个时辰,扶了五垄。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晕。但他们没停。
秦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她看着那片还剩大半没扶的地,又看了看那些己经扶起来的。
“兄长,”她说,“咱们扶了多少了?”
秦明想了想。
“五六垄吧。”
秦月点点头。
“还有多少?”
秦明看着那片地。
“还有……二十多垄。”
秦月没说话。
她蹲下来,继续扶。
扶到太阳偏西,终于扶完了。
秦月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地。
那些扶起来的粟米,虽然歪歪扭扭,但都站住了。那些拔掉的,空出一块一块,像掉了牙的嘴。
她数了数那些空的地方。
“一、二、三……”她数了很久,数完了,抬起头。
“三千七百株。”她说。
秦明愣了一下。
“什么?”
“倒了三千七百株。”秦月说,“活下来的,不知道多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还有几道被草划破的口子。
“兄长,”她说,“咱们能救活它们吗?”
秦明看着她。
“能。”他说,“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秦月点点头。
她蹲下来,摸了摸一株刚扶起来的粟米。
“大壮,”她轻声说,“你好好活。”
粟米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粥。
不是稀粥,是稠的。加了肉,加了菜。
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喝着粥。
没有人说话。
累。太累了。
秦月端着碗,慢慢喝着。喝着喝着,她突然笑了。
秦明看着她。
“笑啥?”
秦月抬起头。
“兄长,”她说,“我今天数了三千七百株。”
秦明点点头。
“嗯。”
“三千七百株,”秦月说,“一株一株数的。每一株都摸过了。”
她又笑了。
“以后它们要是结了穗,我就能说,这株是我扶起来的。”
阿青在旁边也笑了。
“月儿,”他说,“那你就成它们的娘了。”
秦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红了。
“阿青哥,你瞎说!”
阿青笑得更厉害了。
二牛也跟着笑。
王瘸子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秦明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累了一天的人,坐在一起,喝着粥,笑着。
他想起了那些倒下的粟米。
想起了秦月一棵一棵数的样子。
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每一株都摸过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很稠,很香。
够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秦明又去地里看了一次。
那些扶起来的粟米,在月光下站得首首的。虽然还有些歪,但都比白天精神多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株。
“大壮。”他轻声说。
旁边那一株,是“二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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