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二牛出师

七月初三，清晨。

秦明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平时打铁的声音，是另一种，更急，更密，像下雨。他披上麻衣，走到院子里。

铁坊门口围了一圈人。二牛、三牛、西牛、五牛、六牛，连田攸都来了，蹲在那儿看着。阿青站在铁坊里面，光着膀子，满身是汗，手里握着那把铜锤，一下一下地打。砧上放着一块烧红的铁，己经快成形了。

二牛在旁边拉风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铁。

秦明走过去。“怎么了？”

三牛回过头，小声说：“二牛哥要出师了。”

秦明愣了一下。出师？他往铁坊里看去。

那块铁在阿青的锤下慢慢变形，变成一把刀的雏形。刀身不长，一尺来宽，刃口薄薄的。阿青打了几下，停下来，看了看，把刀放进水里淬火。

嗤——白汽冒起来。

他拿出那把刀，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二牛。

“你来。”

二牛接过锤子，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夹起另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上。

第一锤，很轻。第二锤，第三锤。不快不慢，稳稳的。

秦明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块铁在他锤下慢慢成形。那手法，那力道，跟阿青一模一样。

打了半个时辰，那把刀打好了。二牛把刀放进水里淬火，拿出来，递给阿青。

阿青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刃口很利，刀身上有水波纹，虽然没他打的那么清楚，但有。

“行了。”他把刀还给二牛，“出师了。”

二牛愣住了。“师傅……”

阿青摆摆手。“别叫师傅了。以后，你是铁匠了。”

二牛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把刀，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他跪下来，给阿青磕了三个头。

阿青慌了，赶紧去扶他。“起来起来，磕什么头。”

二牛不起来。“师傅，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要饭。”

阿青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二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他扶起来。

“别说了。起来。”

二牛站起来，把刀收进怀里，走到墙角，蹲着，半天没动。三牛、西牛、五牛、六牛围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饭，加了肉，加了菜，还加了几个鸡蛋。十二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二牛端着碗，没吃，看着碗里的饭。

秦月蹲在他旁边。“二牛哥，咋不吃？”

二牛低下头。“想起以前了。”

秦月没说话。

二牛沉默了一会儿。“那年冬天，我带着三牛、西牛在路边要饭。有人扔了半个饼，我捡起来，掰成三份，一人一份。西牛小，吃得慢，三牛把自己的那份又掰了一半给他。”

他顿了顿。“那时候想，要是有个地方收留我们，该多好。”

他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人。“后来，真有了。”

秦月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二牛点点头，低下头，慢慢吃起来。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十二个人身上。

秦明看着二牛，想起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跪在院子里，说想学打铁。那时候他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但眼睛很亮。

现在，他出师了。是个铁匠了。

阿青端着碗，坐在秦明旁边。

“秦大哥，”他说，“二牛走了，我这儿就少个人了。”

秦明看着他。“你怕？”

阿青摇摇头。“不怕。他该走了。”

他看着那间铁坊。“孙师傅教我的时候，就说过，学成了，就该自己闯了。留在师傅身边，永远长不大。”

秦明没说话。

阿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就是有点舍不得。”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二牛明天就要走了，去临淄，田攸帮他找了个地方，先当帮工，以后自己开铺子。三牛、西牛、五牛、六牛也想去，但阿青不让。“一个一个来，”他说，“等你们学成了，也出去。”

秦明翻了个身。秦月在旁边说梦话。“二牛哥……出息了……”他笑了。睡着了。